半月后——
这日天气正好,阳光照进玄霜林,暖融融的,驱散了连月来的阴寒。
常婶在厨房里忙得脚不沾地,鸡汤的香味飘了满院。她一边搅着锅里的汤,一边絮絮叨叨地跟身边的帮工说话:“云卿那孩子最爱喝我炖的汤,等她醒了,第一口就得是这个。你们帮我看着点火候,我去看看她今日怎么样了。”
帮工笑着应了,常婶擦擦手,脚步匆匆地往前院走。
院子里,明浩瘫在椅子上,四肢舒展得像一只晒肚皮的猫,嘴里哀嚎着:“断了断了,骨头断了——”
朱灏宇抬脚踹了他一下:“你方才还跑了三圈,断什么断?”
“师娘的机关兽在后面追我,换你你不跑?”明浩理直气壮,翻了个白眼,“那东西追了我整整三圈,三圈!你知道它跑多快吗?”
“瞧你那点出息,不就是一个小小机关兽吗?有什么可怕的?”
明浩斜眼看他,表情像是在看一个不知死活的傻子:“那可是师娘最新研制的。你觉得师娘手里有过和善的东西?”
朱浩坤默默闭上嘴。
确实没有。
师娘就是玄霜林的笑面虎、母夜叉。平日里笑眯眯的,说话温温柔柔,可她那机关兽一个比一个凶残,上次的机关蛇把秋白追得爬上了房顶,上上次的机关鹰把楚杭的符纸叼了个精光。
当然,这话他只敢在心里说。
“话说,长老们回来了吗?”明浩换了个话题。
“昨夜回来的。”朱灏宇道,“听说清缴叛神教余孽的事差不多了,各宗都在统计伤亡。”
明浩沉默了一下:“咱们玄霜林运气好。”
“是啊,伤了几个,没有死的。”朱灏宇的声音也轻了些,“比起别的宗门,已经是万幸了。”
华容死后,叛神教教众群龙无首,陆续被十大宗门清缴。各宗统计了一番,伤亡弟子少则百余人,多则两千人。如今清点完毕,所有弟子各自回了宗门。
八方城也在同步开展城池修建和百姓安置工作。
半月前地下城被叛神教护法和教众恶意攻击,百姓死伤众多,尤其是栖雾泽、栖云海和云汐泽,这三城承担了最大的火力。
乱世人命轻贱。
云汐泽城主府——
泠烟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份长长的名单。
窗外有鸟雀啼鸣,阳光照进来,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上。可那份名单像是吸走了所有的暖意,屋子里冷得像是深冬。
空吟站在一旁,安静地等着。
泠烟一页一页地翻过去,手指在某个名字上停了一瞬,又继续往下。
死去的人,大部分是由于坍塌引起的砸伤和窒息。还有一部分是因为推搡踩踏,亦或是物资抢夺。更有甚者趁乱作恶。
在黑暗中,恶意会放大无数倍。
人心素来不能直视。
“都安顿好了?”泠烟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情绪。
空吟点头:“已经安排人手将最后一批百姓护送回村,城内秩序已经恢复。只不过……”
“不过什么?”泠烟抬眼看他,“有话便说。”
空吟犹豫了一下,声音微沉:“近日有数十个女子自尽。或悬梁,或投河,又或是喝了百草枯。”
泠烟的手顿住了。
她没有立刻说话,目光落在名单上,却又像是穿透了名单,看到了别的东西。
地下城是庇护之地,也是掩盖罪恶之地。
在那半个月里,有不少爪子伸向了女人——多是玷污清白后趁乱逃走。那些在黑暗中发生的恶行,当时无人知晓,如今却以这样的方式浮出水面。
“可抓住犯人?”
空吟取出一份名单,递到泠烟面前:“已经全部落网。”
泠烟接过来,放在桌上,没有翻开。
“然而逝去的生命终是无法挽回。”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外面是正在重建的城池,工人们搬运砖石,工匠们丈量土地,一切都在好起来。可有些人,永远看不到下一个春天了。
没有死在妖兽爪下,没有死在教众手中。
却死在了同胞的恶意里。
空吟沉默片刻,轻声道:“城主,还有一事。”
“说。”
“那些女子家中,有的尚有老幼需要照料。如今家中失了爱女,日子怕是难以为继。”他斟酌着措辞,“城主府可否拨一笔抚恤银两?数目不需太多,够她们家中老小度过来年开春便好。”
泠烟没有立刻回答。
她望着窗外,很久没有说话。
阳光照在她侧脸上,衬得她的轮廓格外分明。空吟注意到她的手微微攥紧了窗框,指节泛白。
半晌,她转过身来。
“去办吧,从我的俸禄里扣。”
空吟一愣:“城主,府库中尚有银钱。”
“府库中的银两要用在城池重建上。”泠烟打断他,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百姓要住房,商铺要开张,孩子们要念书。这些花销省不下来。”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那些女子……是我思虑不周,没能护住她们。这银子,该我出。”
空吟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最终只是深深鞠了一躬:“属下这就去办。”
他转身要走,泠烟又叫住了他。
“空吟。”
“在。”
“名单上的名字,都记好了。日后若有机会,让她们的名字被记住。”她顿了顿,“至少,被我们记住。”
空吟眼眶微红,重重点头:“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