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烬猛地睁开双眼。
大殿内的幻境如潮水退去。
阴暗、潮湿的密室里,只有他粗重而冰冷的呼吸声。
他抬起右手,抹掉眼角溢出的一缕血迹。
脑海深处,神魂受创的剧痛还在持续,像是有千万根钢针在脑海中疯狂搅动。
但他没有理会。
他那过目不忘的大脑,正以一种恐怖的速度,反复重现刚才幻境里的那一幕。
画面在瞬间定格。
赤阳长老。
脖颈侧后方。
那一道一闪而逝、呈蓝紫色的灵力微光。
林烬闭上眼,将这道微光的闪烁频率、震荡方式,在记忆库中与十万种灵力波动进行匹配。
一万次,两万次。
“找到了。”
林烬缓缓睁开眼,声音嘶哑。
天监府独有通讯法器。
“天引盘”。
赤阳长老宣判他的那一刻,体内流动的,是这个波长的灵力。
有人在背地里,用法器远程操控赤阳。
当年师门的覆灭,根本不是什么魔道偷袭,更不是意外。
那是天监府与赤阳长老里应外合,亲手编织的阴谋。
他们,把整个青云门当成了祭品。
林烬攥紧了拳头。
指甲刺破掌心,鲜血顺着指缝一滴滴落在冰冷的石床上。
“周岩。”
林烬低声念出这个名字。
这个背叛了他,背叛了整个师门,如今在天监府当狗的挚友。
他需要印证这个猜测。
他也需要一个机会,把这个叛徒引出来。
林烬站起身,吐出一口带血的浊气。
他推开密室大门。
“阿吉,备墨。”
林烬冷冷吩咐。
半个时辰后。
两封以“烬先生”名义写就的密信,在夜色中送往了两个不同的方向。
铁剑门门主,石猛。
散修联盟代表,妙音夫人。
这两人,对天监府的霸道统治,早已积怨已深。
会面地点。
南部断魂谷外围,废弃了百年的阴暗灵矿。
那里,将是他的猎场。
半日前。
废弃灵矿内。
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水滴声在空旷的矿道里回荡。
林烬站在黑暗中。
他的脑海里,是一幅极其精确的矿道立体地图。
每一个分叉,每一处塌方,他都记得一清二楚。
“费七。”
林烬没有回头。
一道瘦小的身影从黑暗中窜了出来。
“老大。”
“在东侧、南侧和西北侧的五个风口,布置干扰迷阵。”
林烬指了指地上的几个位置。
“阵脚,往左偏三寸。”
费七有些不解,但他没有多问,抱着黑色的阵盘迅速消失在矿道深处。
“阿吉。”
林烬再次开口。
沉默寡言的阿吉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身后。
“把警戒探虫全部撒出去,覆盖方圆两里。”
“是。”
阿吉一扬手,无数肉眼难见的小虫飞入黑暗。
一切准备就绪。
林烬盘膝坐在矿厅中央的一块青石上。
他像是一尊石雕,融入了这片死寂。
两个时辰后。
两道急促的破风声响起。
一高一矮两道身影落在矿厅中央。
石猛身形魁梧,每走一步,地面的碎石都在微微颤动。
他背着一柄重剑,眼神凌厉。
妙音夫人一袭红裙,手持玉笛,眼神里满是戒备。
他们打量着眼前的林烬。
“你就是那个‘烬先生’?”
石猛眉头一皱,声音如雷。
他看着林烬,
“筑基中期?”
“阁下找我们来,说有能掀翻天监府的绝密。”
“但你这点修为,怕是连天监府的大门都摸不到吧?”
妙音夫人玉笛在指尖转了个圈,捂嘴发出一声娇笑。
“烬先生,奴家虽然不看重修为,但跟一个随时可能送命的人合作,风险是不是太大了些?”
两人的质疑毫不掩饰。
在东大陆,实力就是一切。
林烬只有筑基中期,在他们这两位筑基后期大修士面前,确实不够看。
林烬神色不改。
他连头都没有抬。
因为他的袖口里,突然传来了一丝冰凉的颤动。
是阿吉的探虫。
矿道外,有三只探虫被踩碎了。
时间,间隔一息。
距离,两里。
“来了。”
林烬平静开口。
“什么来了?”石猛一愣。
林烬淡淡吐出这个名字。
“他带了两名筑基后期心腹,已经进了矿道。”
“距离这里,还有一里半。”
石猛和妙音夫人脸色一变。
他们根本没有察觉到任何灵力波动。
“胡说八道!”
石猛冷哼。
“老子神识覆盖半里,都没发现异样,你一个筑基中期……”
话音未落。
矿道深处,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爆响。
那是周岩急于立功,粗暴破开矿道石门的声音。
石猛的脸色瞬间僵住。
妙音夫人的玉笛也停在了半空,眼神凝重。
竟然真的有人闯进来了。
而且,速度极快。
“该死,我们被算计了!”
石猛怒吼一声,反手拔出背后的重剑。
剑气纵横,将周围的钟乳石震得粉碎。
“咯咯,烬先生,你这是拿我们当挡箭牌呢?”
妙音夫人冷笑,身形一晃,落在一根石柱后。
“别慌。”
林烬坐在青石上,连屁股都没有挪动一下。
他的右手食指,轻轻一弹。
一缕细微的灵力,顺着地面上的阵纹,瞬间注入。
远程微调。
费七布置的干扰迷阵,在这一刻,发生了极其细微的偏转。
矿道内的雾气,无声无息地挪动了三寸。
这一挪,在漆黑的矿道里,形成了一个近乎完美的视觉盲区。
周岩带着两名心腹,此时正全速冲锋。
“快!”
周岩脸色狰狞。
“林烬那废物就在里面!”
“抓到他,赤阳长老重重有赏!”
他根本没有注意到,眼前的雾气有一丝不对劲。
在盲区的误导下,周岩和两名心腹,直接偏离了原本安全的矿道。
他们一脚踩空。
下方,是一个巨大的深坑。
坑内,是常年积存、浓稠如墨的剧毒腐蚀瘴气。
“啊!”
两声凄厉的惨叫,瞬间响透矿道。
那两名筑基后期心腹避闪不及,直接跌入深坑。
墨绿色的毒气化作巨蟒,顺着他们的七窍疯狂钻入。
那是连筑基期修士肉身都能腐蚀的剧毒。
两人的护体灵力瞬间暗淡。
灵力逆流,经脉受损,整个人瘫软在毒水里,动弹不得。
突袭之势,在眨眼间被化解。
“轰!”
一道狂暴的赤红色火光,强行冲破了毒雾。
周岩披头散发,狼狈不堪地落在矿厅内。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衣袖已经被毒气腐蚀了大半。
看着身后的惨状,他双眼通红。
“林烬!”
周岩盯着坐在青石上的青年,目眦欲裂。
“你这个经脉淤塞的废物!”
“我要杀了你!”
他手中长剑燃起熊熊烈火,直刺林烬。
剑气炽热,将空气烧得扭曲。
石猛见状,就要挥剑抵挡。
妙音夫人也准备动手。
“石门主。”
林烬的声音,突然在石猛耳边响起。
“向左前方空地,出剑三寸。”
石猛一愣。
左前方?那地方明明空无一物,周岩正从右侧扑过来。
但他对林烬先前的未卜先知心存敬畏,一咬牙,重剑呼啸而出。
直刺左前空地。
“妙音夫人。”
林烬的传音同时落在妙音夫人耳中。
“对正上方第三根矿梁,吹奏幻音。”
妙音夫人眉头一挑,玉笛凑近唇边。
尖锐的笛音化作一道无形涟漪,直冲矿梁。
这一刻。
林烬的大脑,进入了“超频”状态。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
周岩冲锋的每一个动作、每一次呼吸,都在他的大脑里被精准计算。
周岩修的是烈火功。
运转时,灵力会集中在右侧身体。
而他的左腿,在当年青云门考核时,曾被傀儡击伤,留下了灵力运转不畅的暗伤。
林烬连他会怎么变招,都算得清清楚楚。
周岩看着石猛的重剑刺向空地,心中冷笑。
“愚蠢!”
他腰部发力,强行要在空中变道。
然而。
他刚要落地,左腿的灵力突然一滞。
为了不失去平衡,他只能借着惯性,朝左前方一扑。
这一扑,周岩的胸膛,竟然主动撞上了石猛那刺向空地的重剑。
“噗嗤!”
剑尖瞬间撕裂了他的防御,直接扎入他的肩膀。
血花飞溅。
“什么?!”
周岩大惊失色。
石猛也瞪大了眼睛。
是他自己撞上来的。
周岩强忍剧痛,想要借力退后。
就在这时。
“咔嚓!”
头顶上,被妙音夫人笛音震荡的第三根矿梁,轰然断裂。
巨大的岩石夹杂着碎土,铺天盖地般砸落。
“不!”
周岩的一名心腹刚从毒坑里爬出来,还没站稳,直接被万斤巨石砸中。
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尘土飞扬。
周岩被震得连退十步,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他的肩膀血流如注,脸色惨白。
矿厅内,死一般寂静。
石猛看着自己的手。
妙音夫人看着手里的玉笛。
他们两人,一个是铁剑门主,一个是散修盟主。
见惯了大风大浪。
但此刻,他们的后背,却泛起了一层白毛汗。
可怕。
太可怕了。
林烬甚至没有动一根手指。
仅仅用了两句听起来毫无道理的指挥。
就让一个筑基后期强者自己撞上剑尖。
顺便砸死了另一个心腹。
这种算计,已经不是人能做到的。
这是神迹。
“烬先生……”石猛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干涩。
他再也不敢轻视眼前这个筑基中期的青年。
林烬站起身。
他神色平静,缓步走向周岩。
鞋底踩在碎石上,发出咔哒、咔哒的轻响。
这响声,像是在周岩的脑海里敲响了丧钟。
“你……你到底是谁?”
周岩捂着伤口,一步一步往后挪。
他看着林烬,眼神里满是恐惧。
“青云历,三一二年末。”
林烬在一丈外站定,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十月十四,血月之夜。”
林烬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铁。
“你在后山竹林里,喝了三杯劣质的烈阳酒。”
“你在发抖。”
“因为你手里,拿着天监府给你的泄灵符。”
周岩的身体,猛地一颤。
“子时三刻。”
“你用泄灵符,破开了青云门后山防御阵法的第三个阵脚。”
“天监府的三位金丹、十七位筑基,从那里杀入。”
“你站在赤阳长老身后。”
“你看着师尊被他们围攻,看着师兄们惨死。”
林烬的语气没有愤怒,只有冰冷。
而这冰冷,比狂暴的怒火更让人绝望。
“当赤阳长老对门下宣判,说是我盗取至宝、私通魔道时。”
“你因为极度恐惧,左肩的灵力发生了逆流,一共三次。”
“你的右眼角,也跟着抽搐了三次。”
“你在想,林烬这个废物死定了,你终于可以踩着他的尸体,去天监府换取筑基丹。”
林烬每说一句,周岩的脸色就白一分。
听到最后。
周岩整个人如坠冰窟。
这些细节,喝过几杯酒,灵力逆流几次,眼角抽搐几次,这些连他自己都早已遗忘。
眼前的林烬,居然一清二楚。
“你是鬼……”
周岩尖叫起来。
“你不是林烬!你是鬼!”
他的道心,在这一刻彻底崩溃。
他隐瞒了十年的最大秘密,在这个阴暗的矿坑里,被林烬当众剥得一丝不挂。
周岩狂吼。
他的皮肤开始诡异地鼓胀,体内的灵力开始疯狂暴涌。
赤红色的火焰,从他全身的毛孔里喷射出来。
狂暴的灵力,将周围的碎石直接融化。
“不好!他要自爆!”
石猛大喝,身形暴退。
妙音夫人也脸色大变,卷起红裙就要遁走。
一个筑基后期修士的自爆,足以将这片矿道夷为平地。
林烬却一动不动。
他的右手,不知何时已经扣住了一枚冰冷的钢针。
既然已经引蛇出洞。
这条蛇,就没必要留着了。
“一起死吧!”
周岩面目狰狞,身体已经膨胀了一倍,恐怖的红光几乎将他淹没。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矿道深处,突然传来一声清脆的鸟鸣。
“唳——”
那不是活物的声音。
是一只散发着微弱白光的纸鹤。
它无视了空气中狂暴的灵力风暴,也无视了四周炽热的烈火。
它穿透重重迷雾,划过一道优雅的弧度,直奔林烬而来。
在它身上。
那一缕若隐若现的清冷灵力,犹如冰泉,瞬间让林烬的瞳孔骤然收缩。
苏蝉。
林烬眼神一冷,他的右手,在空中划过一道残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