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覃东访彭菊展攀附丑态
书名:出发点 作者:春天 本章字数:4816字 发布时间:2026-06-11

六十年代中后期,动荡岁月渐渐走向尾声,乡间的风气也在悄然发生转变。

此时的彭菊,早已在军旅与地方深耕多年,身居省军区政治部群众工作部部长一职,是实打实的正师职干部。在当地军地两界,她威望极高,提起名号,无人不心生敬重。

彭菊的革命履历,厚重而扎实。早在一九三四年,战火燃遍四方的第二次国内革命战争时期,她便立下赤诚誓言,正式加入中国共产党。

不同于许多远赴他乡追寻理想的革命者,她始终扎根故土,守在家乡这片土地上闹革命。数十载光阴里,她从未远离乡土,带领乡亲们经历了土地革命战争、抗日战争、解放战争三段烽火岁月。

漫长的戎马生涯,再加上常年扎根基层、奔走在群众之间的工作历练,将她打磨得沉稳通透、处事果决。

半生见惯风雨,识人辨心自有章法,无论军中同僚还是乡里百姓,都敬她一身风骨、行事公允。谁也不曾料到,时代浪潮陡然转向,席卷全国的十年动乱骤然降临,安稳的日子被彻底打破。

狂风骤雨之下,无数有功之人无端蒙冤,彭菊也未能幸免。莫须有的罪名接踵而至,过往的功绩被全盘否定,一身职务被尽数罢免。

最终,她被下放至潮汕海边的牛田洋军垦农场,每日迎着海风劳作,参与繁重的围海造田改造。昔日受人拥戴的军队干部,一朝沦为面朝黄土大海的劳动者,身份的落差、身心的磨砺,其中滋味,唯有她自己默默承受。

寒暑交替,数年时光缓缓流逝。待到时局逐渐回暖,曾经靠着造反逞凶、打砸抢闹得乡里不宁的造反派彻底失势。

往日里气焰嚣张、横行霸道的一伙人,如今尽数收敛了锋芒,再也不敢肆意妄为。他们放下了往日的蛮横,开始四处游走钻营,一门心思攀附旧日人脉,只想在大变局里寻得立足之地。

四十出头的覃东,便是这群见风使舵者中最典型的人物。

单看样貌,覃东便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油滑与市侩。他身形干瘦如柴,整个人瘦得仿佛只剩一副嶙峋骨架,单薄的身子看着一阵清风都能吹倒。

两腮深深凹陷下去,颧骨高高凸起,窄小的头颅上散乱地搭着几缕枯黄头发,常年不修边幅,显得邋遢又局促。

一双三角眼嵌在眼窝间,眼珠总在不停滴溜溜打转,每一次转动,都藏着满肚子的算计与私心。

整张五官挤作一团,尖嘴猴腮,样貌粗陋难看。只要往人前一站,不用开口说话,那股小家子气的投机习气便扑面而来,让人本能地心生疏远。

为了刻意装点门面,模仿公职人员的模样,覃东常年穿着一件洗得半旧的墨色国防装。这种款式仿照中山装剪裁,胸前、下摆都设有暗口袋,样式朴素庄重,是那个年代基层干部、公职人员最常见的装束。

他还特意在左胸口袋别上一支亮闪闪的钢笔,在乡土之间,钢笔便是“公家人”与文化人的象征。

走路时,他总会刻意挺直腰板,端出一本正经的姿态。可单薄的身形、眉眼间挥之不去的猥琐,终究难以伪装,骨子里的乡土气和投机本性,依旧暴露得一览无余。

当听闻彭菊结束劳动改造、获平反,重回故里居住,加上当下局势日渐明朗,覃东的心思立刻活络起来。

他心里十分清楚,彭菊即便被免去职务,政治生态的改变,日后,老太太必返高层职位。然数十年革命生涯积攒下的威望与人脉仍在,她目前即使坐落在大院里休养,依旧是乡里举足轻重的人物。

再加上覃家老宅的老太太辈分尊崇,在整个覃氏宗族内德高望重,说话极有分量。

一番盘算过后,覃东寻到了一个自认为两全其美的由头。族中先辈覃世汉离世多日,按照覃氏传承百年的族规,逝者骨灰理应归葬覃氏祖山,落叶归根,可前些年世道混乱,这件事便一直耽搁至今。

如今彭菊将亡夫的骨灰带回老家,这不正是绝佳的契机?

借着操办先人归葬的名义登门,一来可以主动向彭菊示好,化解往年因时局冲突结下的恩怨;二来也能借着宗族大事,扭转自己在族内四面受排挤的尴尬处境。

一举两得,他的小算盘打得噼啪作响。

主意打定,覃东连忙整理了衣衫,快步赶往覃家大院。临近院门时,他忽然变得小心翼翼,双脚踮起,脚步放得极轻,一步一挪,生怕闹出半点声响惊扰院内之人。

穿过天井走进堂屋,他始终低垂着脑袋,不敢正视主位上的人。

可低垂的头颅挡不住窥探的目光,眼角的余光反复打量着端坐的彭菊,神态拘谨又谄媚,弯腰缩肩的模样,和前些年手握权势、作威作福的凶态判若两人。

彭菊安然坐在老旧的实木椅上,神色淡然从容。半生扎根家乡闹革命,历经战火洗礼、宦海浮沉,如今虽赋闲在家,一身朴素布衣,却依旧压不住久居上位沉淀出的沉稳气场。

数十年奔走在军地群众之间,三教九流之人她见得不计其数,覃东这副趋炎附势、前倨后恭的模样,她只淡淡一瞥,心中便已然洞悉分明。

此刻她指尖夹着一支中华香烟,乡里人都俗称“华子”。在那个物资匮乏、物资全凭票证分配的年代,寻常农户能吃饱穿暖已是不易,这样的高档香烟,是普通百姓想都不敢奢望的稀罕物。

袅袅青烟缓缓升腾,淡淡的烟草香气在古朴的堂屋内慢慢散开,萦绕在房梁与桌椅之间。

覃东一辈子守在乡土,日日劳作谋生,平日里能抽上几卷粗糙的土纸烟,便已是极大的满足。中华这类名贵香烟,他别说亲手品尝,平日里能见上一次都算是新鲜事。

醇厚绵长的烟香丝丝缕缕钻入鼻腔,他下意识地不停抽动鼻翼,鼻尖微微翕动,贪婪地捕捉着空气中每一缕烟味。

他的双眼直勾勾盯着彭菊指间那支雪白的烟卷,视线片刻也不愿挪开,喉咙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就连飘散在空中的烟圈,都让他垂涎不已。整个人贪慕好物的窘态,被展现得淋漓尽致。

彭菊将他这一连串细微的小动作尽收眼底,看着他尖嘴猴腮、局促不安的滑稽模样,心中又好气又好笑。

她不愿和这般趋炎附势的小人多做计较,随手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手腕轻轻一扬,烟卷径直飞向覃东。

覃东心中一喜,慌忙抬手稳稳接住,那模样如同捡到了稀世珍宝。他双手捧着烟卷,翻来覆去端详许久,脸上堆起层层谄媚的笑容,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了一处。

紧接着,他急忙从衣兜摸出一盒粗糙的火柴,因为内心紧张,指尖不住发颤。接连划了好几下,才终于擦出火苗,他哆哆嗦嗦凑近烟卷,小心翼翼将烟点燃。

他深深吸上一大口,浓郁的烟味顺着喉咙滑入肺腑,瞬间传遍四肢百骸。覃东只觉得通体舒畅,连日来紧绷的筋骨仿佛都在此刻彻底放松。

他慢悠悠吐出烟圈,双眼惬意地眯成一条缝,一口接一口地猛抽,沉浸在这份难得的享受之中。

彭菊坐在一旁默然不语,任由他独自享用。一支烟很快燃尽,覃东将烟蒂摁灭在烟灰缸上,脸上依旧满是意犹未尽。

他抬起夹烟的手,上下摆弄,盯着被烟气熏黄的指尖,自顾自喃喃道:“嘿,果然是好烟,连手指头都给熏黄了,就是不一样!”

这番言行,将无知浅薄、贪慕虚荣的丑态展露无遗。彭菊险些当场笑出声来。

覃东一举一动滑稽可笑,把没见过世面的小家子气演得活灵活现。她一生阅人无数,历经大风大浪,可眼前这一幕,还是让她心生感慨。

不过数年光景,世道几经变迁,当年那群气焰滔天、横行乡里的造反派,如今竟变得如此卑琐可笑。

足足过足了烟瘾,覃东才收起嬉皮笑脸,想起此番登门的正事。他收敛神态,摆出一脸忧心忡忡的样子,往前轻挪两步,对着堂上的覃家老太太与彭菊深深躬身,语气谦卑又恭敬。

“婶母,彭菊同志,我今天特意过来,是记挂着咱们族里覃世汉老哥的一桩憾事。”他刻意放缓语调,语气装作十分诚恳,“世汉老哥离去这么久,骨灰一直没能按照族里的老规矩,归葬覃氏祖山。

先人无法落叶归根,我们这些做后辈的,夜里想来都满心不安。如今婶母把世汉爷的骨灰接回了家乡,依我看,正好挑个黄道吉日,风风光光将先人安葬,了却这桩心愿。”

说到这里,他顺势将过往的一切阻碍,全都推给动荡的时局。“前些年世道大乱,流传多年的宗族规矩尽数被打乱,同族邻里之间,连正常的人情往来都顾不上,很多事情我们也是身不由己。

如今不一样了,那些胡闹的日子彻底过去,乡里风气日渐端正,往日里蛮不讲理的行事方式,再也行不通了。我思来想去,眼下正是了却这件大事的最好时机。”

他抬眼望向端坐一旁的覃家老太太,姿态放得愈发低矮:“婶母是咱们覃氏一族的长辈,德高望重,全族上下都信服您。彭菊同志见多识广,一辈子处事公道正直。

我今天登门,就是想和二位商量,由我们后辈牵头出力,把世汉老哥妥善安葬进祖山,让先人入土为安。这既是成全同族血脉情分,也是我们晚辈应尽的本分。”

不等二人回应,覃东又主动包揽下所有杂活,一副任劳任怨的热心模样。“安葬前后,跑腿联络族人、清扫整理场地、迎来送往招待亲友,这些粗活重活全都交给我就行。

只要二位点头,我现在就出门奔走安排,保证事事周全。咱们同出一脉,打断骨头连着筋,如今时局安稳了,同族乡亲本就该互相帮衬,安稳度日。”

一席话说得冠冕堂皇,句句标榜孝义与同族情义,可内里藏着的算计,在场之人都看得一清二楚。

彭菊心如明镜,她明白覃东哪里是真心惦念逝者,不过是大势已去,往日依仗的权势化为泡影,便借着安葬先人一事刻意攀附,想要依靠宗族与自己的影响力,重新在族人之中站稳脚跟。

一旁的覃家老太太始终闭目养神,自始至终一言不发。沉默,便是她无声的态度,不赞同,也不回应。

覃东见两人迟迟没有答复,心里渐渐打起鼓来,脸上强挤出来的笑容,也慢慢变得僵硬、不自然。

他心里再清楚不过,前些年借着运动的势头,自己在乡里横行霸道、仗势欺人,得罪了不少同族乡亲。其中,他和覃永胜结下的仇怨最深,几乎到了无法化解的地步。

一想起当年那场轰动整个覃家大院的批斗风波,覃东的眼神便不住躲闪,那段旧事如同一块心病,时至今日,回想起来依旧让他心生忌惮。

思绪不由自主飘回动乱刚刚兴起之时。彼时整片乡村都被狂热的氛围笼罩,口号声此起彼伏,人人心头紧绷,不敢有半分松懈。

覃东手握一时得来的权势,行事越发肆无忌惮,周身满是蛮横气焰。

一日,他走在乡间路上,迎面撞见了尚且只有十几岁的覃永胜。少年脚下,竟蹬着一双浅咖啡色的高跟鞋,鞋身油亮精致,踩在路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覃东当场愣住,目光死死锁定那双鞋子。他深知,这样做工考究的高跟鞋,在旧时价值不菲,早年足足要卖到几百银元,绝非普通人家所能拥有。

转念一想,他立刻反应过来:这双鞋,分明就是彭菊从前的物件!

在那个特殊年代,旗袍、高跟鞋、金银首饰等物件,通通被划定为地主、资产阶级遗留的腐朽奢侈品,是运动中重点批判的对象。

覃东见状,如同抓住了天大的把柄,沉寂已久的嚣张气焰瞬间死灰复燃。

他快步上前,当场将覃永胜拦在路中,随即招呼身后一众追随者,不由分说便强行拖拽着少年,一路推搡着带回覃家大院,当众召开批斗大会。

消息很快传遍街巷,大院里的覃家至亲,还有周边营盘村的邻里乡亲,全都被勒令到场围观。偌大的院落里人头攒动,人声嘈杂,可在场众人个个面色紧张,低头缄口,整片场地被压抑的氛围笼罩。

为了放大批判声势,刻意渲染“打倒资产阶级余毒”的氛围,覃东挖空了心思。他翻出一幅老旧画像,画中女子身段婀娜,身着修身旗袍,脚踩亮眼高跟鞋,正是旧时富家姨太太的装扮。

随后,他将从覃永胜脚上收缴的高跟鞋取来,用粗麻绳牢牢捆住,高高悬挂在批斗会场正中央。画像与鞋子并列一处,成为整场批斗的核心道具。

明眼人都看得明白,他明着针对年少的覃永胜,实则是借着这场闹剧,隔空批判远在外地的彭菊。

站在人群前方的覃东,扯开嗓子高声呐喊口号,情绪激动之下,唾沫星子四处飞溅。他伸手指着画像与高悬的高跟鞋,对着众人不停宣讲:“大家都看清楚!

旗袍、高跟鞋,都是地主老财、资产阶级贪图享乐的糟粕,是腐蚀人心的旧东西!覃永胜穿戴这些,就是贪恋旧阶级生活,思想顽固,不肯接受改造!”

一番叫嚷过后,他猛地转身,一步步逼近覃永胜,脸上凶神恶煞,厉声呵斥:“你老实交代!这双鞋,是不是你家地主奶奶留下的?赶紧当众认错!”

当众的羞辱、无端的逼迫,再加上全场众人指指点点的目光,重重压在少年身上。可覃永胜骨子里带着一身倔强傲骨,脊背挺得笔直,牙关紧咬,自始至终紧闭双唇,一言不发。

任凭覃东谩骂逼问,他始终不肯低头,更不愿顺着对方的话,攀扯家中亲人。

覃永胜这副软硬不吃的模样,彻底激怒了本就嚣张跋扈的覃东。怒火直冲头顶,他再也按捺不住,大步上前,用尽全身力气,狠狠一脚踹在覃永胜的腿上。

这一脚力道十足,少年猝不及防,踉跄着连连后退,身形左右摇晃,整个人摇摇欲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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