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四十分,江东市刑侦支队。
面包车停在支队大院的时候,值班室的灯还亮着。门口站岗的协警认出了顾北辰的车牌,没有拦,直接抬杆放行。顾北辰把车停在大楼正门台阶下,熄了火,但没有立刻下车。他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握着方向盘,看着后视镜里李长河的脸。那个殡仪馆技术组长的表情在路灯的照射下一明一暗,像一个正在缓慢放电的电池——能量在流失,但还没有完全耗尽。
“到了。”顾北辰说,拉开车门,冷风灌进来,李长河打了个哆嗦。
马维诚是被顾北辰从侧门搀下来的。他的腿还是软的,走了两步就开始喘气。顾北辰让他靠在自己肩膀上,一步一步挪上台阶,推开玻璃门,走进支队大堂。值班民警看到这个阵势——一个公安部的人半拖半架着一个脸色惨白的中年男人,后面跟着一个穿白大褂、双手插兜、低头不语的技术员——立刻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顾组长,这几位是——”
“证人。需要安排在单独的房间里休息。这个穿白大褂的,安排在一号询问室,等我过来。这位——”顾北辰看了一眼马维诚,“安排在会议室,给他拿床被子,倒杯热水。不许任何人单独接触他。”
值班民警点了点头,拿起对讲机开始调度。
李长河被带走了。马维诚被扶进了会议室。走廊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顾北辰一个人。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深呼吸了几次,然后推开会议室的门。
马维诚坐在长桌的一端,身上裹着一条从值班室借来的军用毛毯,面前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开水。他的脸色比在地下室时好了一些,但嘴唇还是白的。他的目光追随着顾北辰,像一只刚从陷阱里被救出来的、还不敢确定自己是否真的自由的动物。
“马维诚,”顾北辰在他对面坐下,把手机放在桌上,打开录音,“我需要你现在就把你手机里那份备份的事情说清楚。你的手机在哪?里面存了什么?谁收走的?”
马维诚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水杯在桌上晃了一下,发出细微的瓷器碰撞声。
“我有一部私人手机,不是工作用的。那部手机里存着所有转账记录的截图、邮件往来、还有三段录音。三段录音,都是龚信仁和贺晋明的通话。我每次跟他们通话都会录音,从二〇一一年就开始了。”他的声音很慢,像是每一个字都要经过一道过滤器才能放行,“三个月前,我从香港回来,在江东机场被李长河的人截住了。他们没收了我的手机,把我带到了殡仪馆。”
“手机现在在哪?”
“在李长河手里。他说他替我‘保管’,其实是等龚信仁的指令。龚信仁一直在犹豫要不要把手机里的内容删掉——删了,他在我这里的所有罪证就没了,但他怕我还有其他备份。不删,他又怕手机落到你们手里。所以他就一直让李长河‘保管’,一直拖着。”
顾北辰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李长河有没有动过手机里的内容?”
“他不解锁。手机有密码和指纹双重锁,我的指纹在冷藏柜里被冻得变了形,他试过用我的手指去解锁,解不开。所以他只能把手机放在保险柜里,等我想办法解锁——但我不会给他解。”
马维诚说到这里,眼睛里闪过一道极其微弱的光。那不是希望,是一种更原始的东西——是他被关了三个月之后,唯一还能让他觉得自己还是一个人的东西。
“保险柜在哪?”顾北辰问。
“在李长河的办公室里。二楼,走廊尽头左手边第二间。密码是李长河的生日加上殡仪馆的成立日期。他跟我炫耀过,说这个密码只有他自己知道。”
顾北辰站起来。“你在会议室等着,不要出去。如果有人敲门,不要开。除非听到我的声音。”
马维诚点了点头,把毛毯裹得更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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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楼。李长河的办公室。
门没锁。顾北辰推门进去,打开灯。办公室不大,一张写字台,一把转椅,一个文件柜,还有一台老旧的台式电脑。写字台上堆满了文件夹和殡仪馆的业务单据,台灯旁边放着一个相框,里面是一张合影——李长河和一个穿着中学校服的男孩,应该是他儿子。顾北辰没有多看。他走到文件柜前,拉开柜门,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档案盒,每一个盒脊上都贴着标签,标注着年份和编号。最下面一层,柜门内侧挂着一串钥匙,钥匙串上有一个U盘形状的金属挂件。他摘下那串钥匙,走到墙角的保险柜前。
保险柜不大,银灰色,电子密码锁。他输入了李长河的生日——一九七一年六月十五日——加上殡仪馆的成立日期——一九八七年三月一日。两种组合试了三次,第三次,保险柜发出“咔”的一声,门弹开了。
里面放着一部手机。黑色,普通尺寸,屏幕碎了——不是摔碎的,是被人用力砸的,裂纹从左上角一直延伸到右下角,像一张蛛网。顾北辰把手机拿出来,试着按下电源键。屏幕亮了,但裂纹让显示变得支离破碎,只能勉强辨认出锁屏界面的轮廓。他需要把这部手机交给夏洛,让她用专业设备提取数据。
保险柜里还有别的东西——一个牛皮纸信封,厚厚的,封口用胶带缠了好几层。顾北辰拆开信封,里面是一沓照片。照片上是同一个人,不同角度,不同时间,但都是同一个背景——某栋建筑的门口,一个穿深色夹克的男人进出大门的画面。那个男人的脸被放大了,清晰到可以看清他嘴角的那颗痣。
顾北辰认出了那个人。
龚信仁。
这些照片拍摄的时间跨度很长——从二〇一一年到二〇二三年,整整十二年。每一张照片的背面都手写着拍摄日期和地点。最早的几张拍摄于江东市某家私人会所的门口,最近的几张拍摄于北京某机关大院的门外。
李长河不仅在帮龚信仁藏东西,他还在收集龚信仁的把柄。这是一个人在被长期利用、同时长期恐惧的情况下,为自己准备的最后一道保险——如果有一天龚信仁要杀他灭口,他就把这些照片交出去。
顾北辰把照片装回信封,连同手机一起放进了自己的外套内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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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而且不是支队民警的那种脚步声——更轻,更稳,更有节奏。顾北辰走出李长河的办公室,站在走廊里,看着楼梯口的方向。
张远志从楼梯口转了出来,身后跟着一个穿黑色夹克的年轻人,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张远志的脸色比白天更差了,眼袋下面挂着两团青黑色的阴影,但他的眼神依然是清明的——那种长期从事司法工作的人特有的、在任何时候都能保持清醒的清明。
“顾组长,”张远志在他面前停下来,喘了一口气,“你不是应该在殡仪馆吗?怎么回支队了?”
“宋远征找到了。在冷冻柜里,还活着。送医院了。马维诚我也找到了,就在楼下的会议室里。李长河在询问室。这是从他办公室保险柜里找到的——龚信仁的照片,十二年的跟踪记录,以及马维诚的手机。”
张远志接过信封,抽出一张照片,看了一眼背面,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把照片放回去,把信封还给顾北辰。
“这些东西,明天一早就全部移交给我。”张远志说,“但现在,我需要你先回答一个问题——老葛在哪?”
顾北辰沉默了。
“我知道老葛跟你之间的关系。”张远志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到,“我也知道他儿子的事。但你不能因为跟他有感情,就替他扛这件事。他泄露了安全屋的位置,直接导致了宋远征被绑架。这个事实,谁也改变不了。”
“我知道。”顾北辰的声音很平,“他会自己来向你说清楚的。”
“他自己来?”张远志的眉头皱了起来,“你联系上他了?”
顾北辰没有回答。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他拿出来,屏幕上是一条新消息——不是那个没有归属地的号码,是老葛。
“北辰,我在翠屏山庄后门外面的小路上。你来接我。一个人来。”
顾北辰把手机屏幕转向张远志。
张远志看了一眼,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你去。但不要做傻事。老葛现在是涉案人员,不是你的同事。”
顾北辰把手机放回口袋,转身向楼梯口走去。
身后传来张远志的声音:“顾组长——你记住,你是警察。”
顾北辰没有回头。他走下楼梯,穿过大堂,推开玻璃门,走进了凌晨两点半的夜色中。
车还停在台阶下面。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驶出了支队大院。
翠屏山庄的方向,天边隐约有一抹淡淡的灰白色——不是天亮,是城市的灯光反射在低空的云层上,像一层擦不掉的污渍。
他踩下油门,加速驶入了那条通往山庄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