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九趴在排水沟出口,身子贴着湿冷的墙。他听着上面的声音。主殿那边很安静,一点动静都没有。他慢慢把右腿从水里抽出来。伤口还在流血,混在泥水里看不清。
他咬了咬嘴唇,从怀里拿出一包粗盐。这是早上路过药铺废墟时拿的,本来留着应急。现在正好用上。他撕开纸包,把盐撒在伤口上。疼得他喘不过气,额头冒汗。但他没出声。他用裤腿布条一圈圈缠住伤口,打了个结。
疼过去后,他喘了几口气,又掏出那张残页。纸角烧坏了,字迹模糊。但“七日为期,血引三更”这几个字还能看清。他盯着看了很久,想起昨晚看到的沙盘和地脉图。红点标的地方都是人多的地方——码头、粮仓、医馆、镖局门口……全城热闹的地方都被圈进去了。
他忽然明白了。这个阵不是靠一个人能破的,也不是靠符咒能挡的。它要的是人心乱。等大家都昏沉,分不清梦和现实的时候,有人在暗处点香,整个金陵的地气就断了。
点香的人,必须是头目。
他把纸折好放回怀里。心里有了主意。要破局,就得先抓住那个黑袍人。守卫再多,机关再密,只要主事的人倒下,其他人就不成气候。
他靠着墙坐了一会儿,开始想怎么动手。
正面冲进去不行。伤还没好,动作一大就会裂开。硬闯也不行。昨晚井底六个人围攻他的场面他还记得。唯一的办法,是让黑袍人落单,至少别让别人在旁边。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铁签。
这是从破庙带来的,已经磨短了,尖头也弯了一点。他放进嘴里咬了咬,确认没松。然后从腰带上解下一块旧布条,缠在手柄上防滑。他又摸出两枚铜扣,是前几天在街上捡的。他把其中一个绑在铁签尾部,加重一点,既能砸也能刺。
东西弄好,他开始想办法调虎离山。敌人耳目多,巡逻严,想偷偷靠近主殿很难。除非让他们自己走开。
他想起昨晚逃跑的路线——穿过两条窄巷,经过一口废弃井,最后钻进排水沟。那口井偏僻,上面盖着烂木板,没人管。如果在那里点火冒烟,再加点“驱邪香”的味道,守卫可能会以为有人闯阵。
他摸了摸身上的香瓶。拧开闻了闻,把香瓶放进内袋。他沿着沟壁往前爬。排水沟太低,他只能弓着背走。右腿每动一下都疼,像刀割一样。但他不敢停,也不敢大声喘。
爬了半炷香时间,他到了一个岔口。他探头看了看,外面是条暗巷,地上铺着青石板,角落堆着破筐。
他轻轻推开盖板,翻出去,立刻蹲在阴影里不动。
四周很静,远处传来一两声狗叫。他贴着墙走,绕到巷口,看见对面屋顶上有个人影闪过——是灰巾人,在巡逻。
他退回原地,等了一会儿。趁那人转身,他快速穿过小路,进了西边的废屋区。他在瓦砾堆里翻出几块焦木炭,又扯下一片破幡旗的布,裹住炭块,做成一个火引包。
他回到废弃井旁,掀开木板,把香瓶放进去,再把火引包压在上面。接着用铁签在地上划一道浅痕,从井口通向排水沟方向——这是他昨天逃跑时的脚印。他用炭粉重新描了一遍,做得像刚走过的一样。
他蹲在地上,一点一点抹着炭粉。手指发抖,不是因为怕,是腿伤牵着神经。
做完后,他退到十步外的一堵断墙后,掏出火折子,吹亮,远远扔过去。火团落在井口,轰地燃起黑烟。劣质香遇热散发出浓味,混着焦味在夜里飘散。
不到半盏茶工夫,东面传来脚步声。两个灰巾人提着灯笼跑来,站在井边查看。一人骂了一句,另一人说“像是闯阵的,去报上面”。一个走了,另一个留下看守。
陈九没动。他知道这才刚开始。只要他们信了这边有动静,接下来半个时辰,外围守卫就会往西边调动。
他等了一柱香时间,确认周围没有巡逻,才起身往主殿方向走。这次他走排水沟下半段。那里常年堵塞,没人清理,臭得很,但也正因如此,没人设岗。
他一路爬行,避开地上的刻线,借倒塌的墙和杂草掩护,终于到了主殿外墙。
他贴着墙根趴下,抬头看。主殿窗户纸破了个洞,里面透出一点光。他屏住呼吸,慢慢挪到窗下,仰头往里看。
屋里,黑袍人背对着窗,站在沙盘前。手里拿着一根细棍,正在移动标记。桌上有个香炉,冒着一缕细烟,笔直向上。
陈九盯着那烟看。突然,黑袍人放下棍子,走到墙边拿起一张黄符。他念了句什么,符纸自燃,火焰是蓝色的,照得他脸发青。他把灰撒进香炉,炉烟变浓,顺着地面刻纹流进沙盘底槽。
接着,他闭上眼,站着不动,像是在休息。这一站,就是半柱香时间。
陈九心里一动。他记下了规律——每夜子时,都会烧一次蓝火符,之后闭眼恢复力气。这段时间,是他最松的时候。
他悄悄往后退几步,靠在墙角坐下。脑子里过了一遍计划:从屋顶破瓦进去,落在横梁上,等蓝火一起,立刻动手。不能拖,不能犹豫,必须一击命中。
他检查铁签,确认铜扣绑牢。又把衣角撕下一截,重新扎紧右腿。做完这些,他抬头看屋顶。瓦片老旧,有几处塌了,跳上去不难。
他深吸一口气,抓住墙缝,一点点往上爬。每动一下,腿都疼得厉害。但他咬着牙没停。终于爬上屋脊,伏低身子,一寸寸往主殿上方挪。
他找到横梁的位置。记得昨晚透过破瓦缝看过,就在沙盘正上方。他抽出铁签,在瓦片接缝处轻轻撬了两下。瓦松了,但没掉。他停下,听里面没动静,才继续。
屋里,黑袍人还站着,背影不动。
他趴好了,双手握紧铁签,眼睛盯着窗缝里的蓝光。
他知道,下一回那火烧起来的时候,就是他动手的时机。
他不想胜败,也不想生死。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一下,必须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