计鸢没有否认。
他靠进椅背里看着这个跟了自己十多年的年轻人,手指在茶杯边缘无意识地敲着,目光里没有审视也没有责备,只有一种近乎固执的认真,像在审读一篇自己最在意的文章,逐字推敲。
“你三十岁了没谈过恋爱,不跟女孩接触,拒绝了无数次相亲,对异性没有兴趣——唯一的可能就是你的兴趣不在这里,在你我之间的这种师徒情分里,或者在你一直不肯跟别人分享的私人情感里,不管是哪一种,你总要让我这个当师父的知道,你有没有在别处撞上南墙。我从来没说过你不能喜欢哪一种人,我只是不想你把所有心事都堆在这间院子里,如果外面有合适的人,不管男女,领回来,我用看论文的眼光替你把关。”
韦秦州身体微微往前倾,手肘撑在石桌上,十指交握。
沉默了好一阵子他才开口,声音比平时更沉,一字一顿。
他说:“先生,您还记得我博士毕业那年,我爸给我打过个电话吗?他问我什么时候结婚,他跟您一样着急,我当时跟他说我有主了。我没跟我爸再多解释,他当时跟我说“过得好就行”,我现在过的很好。”
然后他爸那边再没有催过韦秦州结婚。
“我知道您在担心什么,您不是介意我喜欢谁,您是怕我把所有的东西都堆在这间院子里,堆在您身上,然后哪天您老了,我一个人撑不住,可我从来没觉得您是我的墙——您是我的锚。没有锚船会漂走,有了锚船可以远航——而且永远可以回来。我不想让人从外面靠近这座院子,不是因为我在您身上耗尽了所有的感情,是因为我的锚沉在太深的水,别人根本潜不到那里。”
计鸢听完这段话之后很久没说话,他端着茶杯的手搁在桌上,手指不再敲杯沿。
“……以后别人再给你介绍对象…你不想去,就不去了。”
这个院子有门槛——别人翻不进来。
“门槛太高,我也翻不回去。”
…?计鸢总觉着哪里不对,又说不上哪里不对。
“您别这么看我,我自己猜的。”
然后他起身给先生的茶杯续上水,两个人没有再提这件事。
安静的吃完饭后,一个继续看剩余的课题申报书,一个把批好的作业从公文包里抽出来归档重新码回书柜。
元宝在槐树枝上用喙啄了啄脚爪上新套的馕型挂件,歪着脑袋叫了一声——“先生,门槛。”
它低头调整了一下脚环,让自己舒服一些,又换了个更清晰的词——“锚。”
一个它完全不明白的词。
那番对话之后,日子并没有发生什么戏剧性的变化。
计鸢不再提相亲的事,韦秦州也不再解释自己的私人情感,两个人之间的相处模式跟之前完全一样——早上一起打太极,白天各自在办公室忙,晚上回老宅做饭吃饭,偶尔下棋,偶尔拌嘴,偶尔韦秦州犯了什么小错被计鸢用戒尺抽几下,然后捂着屁股去厨房洗碗。
元宝依旧在两个人之间飞来飞去,词汇量缓慢增长,最近新学会的词是“门槛”,大概是某天晚上听两个人在书房里说话时偷学来的。
它把这个词用在了各种场合——计鸢出院子拿报纸时它蹲在门楣上低头看着门框叫“门槛”,韦秦州被戒尺打完趴在条案桌上时它从窗口探进脑袋对着书房的门槛叫“门槛”,连周琬来送材料推开院门时它都从槐树上俯冲下来站在影壁顶上叫了一声“门槛”。
周琬站在门口莫名其妙地看着这只鸟:“它到底在说什么”。
韦秦州面不改色:“它在迎接你。”
入冬之后,槭城连着下了好几场雪。
老宅的屋顶和院子里的石桌石凳被积雪覆盖,老槐树的枝干上挂满了冰凌,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元宝不太喜欢雪,但它喜欢蹲在廊下看韦秦州铲雪,计鸢也喜欢。
韦秦州铲雪的时候计鸢会站在廊下端着热茶看,偶尔说一句:“东边角落没铲干净。”
韦秦州就扛着铁锹去东边角落重新铲一遍,铲完了回头问:“先生您看看这回行不行?”
计鸢抿一口茶说:“还行”。
但有些事情还是悄悄地变了。
韦秦州发现先生最近看他的眼神里多了一层东西——不是审视,不是严厉,而是一种他不太能准确描述的、带着某种探究的若有所思。
有时候他在厨房炒菜,回头会发现计鸢站在正厅门口看着他,目光停留的时间比平时多了几秒。
他在院子里扫落叶,余光能扫到书房的窗帘微微动了一下,有人从窗边退回了书桌后面。
他在办公室里批作业,偶尔收到计鸢发来的消息,内容跟行政事务毫无关系,只是问他今天中午有没有好好吃饭,或者提醒他辅楼的暖气管道老化,不要待到太晚。
他去院长办公室送材料时,先生每次都会留他多说几分钟的话——有时候是聊课题进展,有时候是问学生的近况,有时候什么都不聊,只是让他坐在对面的椅子上喝杯茶再走。
腊月中旬,文学院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