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凉的触感沿着掌心蔓延,迅速抚平了他指尖的焦躁。
他神色木讷地将玉简揣入怀中,紧贴着胸膛。
那里放着阿吉收集的所有情报。
接着,他的右手探向腰间。
他再次确认了白玉“问心令”的位置。
还有那一枚可能引路的六角金属件。
它们被放在最容易拔出的地方。
此行是死路。
但他没有退路。
灵根淤塞的痛苦,师门覆灭的血仇,压得他无法喘息。
不进,就是等死。
林烬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体内的微弱灵力开始沿着经脉流动。
他将呼吸调整到最稳定的节点。
他抬起头,大步朝断魂谷深处的问心殿正门走去。
前方的雾气越来越浓。
一座巨大的黑石殿门,在雾气中显现。
门高十丈。
上面爬满了黑绿色的斑驳青苔。
林烬在门前停下。
“轰隆。”
没有法力波动,重达万钧的殿门无声朝两侧退开。
门内没有雕梁画栋。
只有一片茫茫的乳白色雾气。
这雾气极浓,黏稠得无法看清一丈外的景象。
雾气在地面缓缓流转,如同活物。
“入殿者,需历心关,涤道心。”
一道苍老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声音冰冷,没有任何人类的感情。
“若沉溺过往,神魂永锢。”
声音回荡,渐渐消失在雾气深处。
林烬感觉脚下一震。
前方的雾气突然稀薄了几分。
一个身穿麻衣的中年修士,正盘膝坐在他不远处。
是苍梧子。
他神色严肃,朝林烬微微点头。
林烬同样点头致意。
在这诡异的大殿里,任何多余的动作都是危险。
还没等林烬收回目光。
异变骤生。
地面的乳白色雾气猛地翻滚起来。
白雾在瞬间化作血红。
刺眼的红光将林烬的视界彻底吞噬。
耳边传来了粗重的风箱声。
还有长剑出鞘的锐鸣。
“林烬!你这欺师灭祖的畜生!”
暴吼声如雷霆般在耳边炸响。
林烬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这里不是问心殿。
这是青云门,炼器坊的后山。
头顶,一轮血月高悬,将整片山林照得惨白。
四周是熊熊烈火。
火光冲天,把半边天都烧得通红。
“噗哧!”
长剑入肉的声音。
“林师弟……为什么……为什么要害我们……”
同门师兄浑身是血地倒在他脚下,眼中满是怨恨。
“不是我。”
林烬下意识开口,却发现喉咙干瘪,发不出半点声音。
不远处。
赤阳长老站在高台之上。
他的道袍在风中猎猎作响,脸色阴冷。
“林烬私通魔道,盗取至宝,害死同门三十七人!”
“按律,当废除修为,打入万劫谷!”
宣判声震耳欲聋。
在无数愤怒的脸孔中,林烬看到了周岩。
他的挚友。
此时,周岩正躲在赤阳长老身后。
他的眼神躲闪,嘴角却挂着一丝隐秘的冷笑。
那是背叛。
是最信任之人的致命一刀。
所有的屈辱、愤怒、无助,在这一刻化作重锤,狠狠砸击着林烬的神魂。
“唔!”
林烬身形猛地一晃。
他的脸色惨白。
双膝不由自主地弯曲,他几乎要跪倒在地。
神魂开始震颤,出现了细微的裂纹。
眼前的画面开始循环。
死去的师兄再次倒下。
赤阳长老的宣判再次响起。
每一次循环,痛苦就加倍。
这是问心殿的杀招。
它要让人在最痛苦的记忆里,一遍遍折磨自己,直到神魂枯竭。
林烬的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鲜血顺着指缝流下。
剧痛。
但这疼痛,反而让他抢回了一丝清醒。
“不对。”
他的思维死死咬住这个念头。
“这是信息。”
“这只是一段记录。”
他强行调动了自己最本能的天赋。
将眼前这一幕惨烈、痛苦、屈辱的记忆,强行拆解成无数个数据节点。
他的记忆,与问心殿的回溯机制产生了一次诡异的共鸣。
脑海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被彻底打开。
他的意识,瞬间进入了一种极度冰冷的“超频”状态。
痛苦消失了。
愤怒也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绝对的理智。
眼前的画面,流速突然变慢。
原本一息时间闪过的火光,被拆分成了几百个极其细微的停顿。
他用第三者的视角,冷漠地审视着当年的自己。
他开始在慢动作中寻找异常。
视线锁定在赤阳长老身上。
画面拉近。
再拉近。
赤阳长老在大声宣判。
“林烬私通魔道……”
在吐出这两个字的时候,赤阳长老的右侧袍袖,有一个极其细微的颤动。
这个颤动幅度极小。
但在超频状态下,却异常清晰。
不仅如此。
林烬在赤阳长老的脖颈侧后方,看到了一闪而逝的异样。
那是一道极其微弱、呈蓝紫色的灵力微光。
光芒在闪烁,频率极快,带着某种规律。
这绝对不是青云门的功法。
这种灵力波动,更像是远距离传讯法器留下的残留痕迹。
赤阳长老宣判的时候,有人在背后用传讯法器指引他。
他在听从别人的命令。
当年那场惨案,背后还有一双手。
这个发现,像是一根冰冷的铁钉,狠狠扎进了林烬的脑海。
幕后黑手,不是赤阳长老。
甚至不是青云门。
极度的震惊还未扩散。
强行超频的代价,瞬间降临。
林烬的大脑中传出一声重击闷响。
神魂剧痛。
这痛楚比刚才的心魔还要强烈十倍。
他的眼眶、鼻孔,同时有温热的液体流出。
那是血。
“呃啊——”
林烬痛呼出声,意识瞬间被踢出了超频状态。
眼前的血月、火光、赤阳长老,如同破碎的镜子,瞬间散落开来。
大殿内的白色雾气重新涌入视界。
林烬跪倒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大口喘息。
汗水与血液混合,滴落在冰冷的石板上。
他受了重创。
但他眼中的光芒,却亮得可怕。
他找到了线索。
他咬着牙,摇晃着站起身。
他转过头,想看看身旁的苍梧子情况如何。
然而。
当他的视线落在苍梧子原本坐着的地方时,林烬的身躯,骤然僵硬。
苍梧子依然盘膝坐在那里。
但他的身体已经没有了皮肉。
只剩下一具枯干、发黑的骨架,维持着打坐的姿势。
骨架的头颅微微低垂,两个黑洞洞的眼窝,正死死盯着林烬。
而在那头骨的牙齿咬合处。
正死死咬着一枚,和林烬怀里一模一样的白玉令。
玉令上,正缓缓往外渗出猩红的鲜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