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张顺的推演
十二连环坞,聚义厅。
粗木大梁,虎皮交椅,正中墙上挂着“替天行道”的匾额,漆面斑驳,字迹模糊,不知是哪年哪月挂上去的。
张顺坐主位,身前椅子上坐着,左边二寨主周猛、五寨主刘快、七寨主孙五娘、八寨主赵德。右边三寨主钱彪、四寨主李飞、六寨主郑大膀分坐两侧,各怀心思。
张顺抬手,压住议论声。“沈砚之的船队,快进高邮湖了。咱们十二座连环坞,七座主力大寨尽数在此,余下五处偏坞只留人手巡湖传信,眼下大敌当前,先议正事。”
厅里安静了一瞬。
钱彪最先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在试探:
“大哥,沈砚之不是马文良。马文良贪,沈砚之要命……”他顿了顿,偷眼观察张顺的脸色,“咱们这点家底,禁不起折腾。”
(打输了,命没了。打赢了,银子还是大哥的。我图什么?)
李飞跟着附和,话头接得飞快:
“三哥说得对。淮阴那边传,马文良被砍了头,抄了家。咱们跟官府硬碰硬,犯不上。”
他话锋一转,压低声音,
“再说,沈砚之有钱。几十万两银子砸下来,咱们身边有谁靠得住?打起来,有人背后捅刀子,那才要命。”
(大哥要打,我不拦。但先把话说前头,出了事别找我。)
郑大膀闷声开口,不看任何人,只盯着手里的酒碗:
“我就问一句。打赢了,能捞多少?”他是只认银子的主,谁的拳头硬,他听谁的。银子到位,命可以不要。
张顺笑了。
“能捞多少?打赢了,高邮湖还是咱们的。打输了——”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
“命都是人家的。”
(银子?命都没了,要银子何用?)
周猛一拍桌子,震得酒碗跳起来。
“管他凭什么!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高邮湖是咱们的地盘,水巷苇荡,他沈砚之的船大,进不来。咱们小船钻进去,他干瞪眼。”
他是张顺的心腹,主战,但不是莽撞。他的底气是地利。
刘快接话,语速快得像他的快船:
“二哥说得对。沈砚之船少,咱们船多。堵住湖口,他进不来。他要是硬闯,火船上去烧。烧不沉也能熏。熏晕了,咱们跳帮。三十换一,换也换死他!”
(三十条命换他一条,不信换不来。)
孙五娘一直没说话,等众人吵完,才慢悠悠开口。
她的声音不高,但厅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楚:“大哥,你们男人想的都是打打杀杀。我倒是想问问——沈砚之拿下高邮湖,图什么?
他的漕运在运河上,高邮湖是过路。他犯不着跟咱们拼命。
说不定,他是想谈。”
(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谈。谈不拢再打。先递话,不丢人。)
赵德点头,他是张顺的军师,想得最深:
“五娘说得有理。但不管他是打还是谈,咱们得先亮拳头。拳头不够硬,谈都没资格。
大哥,打一仗再说。打赢了,谈;打输了,也得谈。但输了谈,价码不一样。”
(大哥要的是体面。打赢了谈,是收编。打输了谈,是投降。收编和投降,不是一回事。)
张顺听完所有人,沉默了片刻。他端起酒碗,站起来。
“打。打赢了,谈。打输了——”他顿了顿,看着众人,“也得谈。但输了谈,沈砚之说了算。”
(他说了算?凭什么?)
他举起碗。“干了。”众人端起碗,一饮而尽。
张顺放下碗,走到长案前。
他从盘里取出七颗花生米,摆成一排。
“这是沈砚之的战船。三艘大船,四艘护卫。能打的,就这七颗。”
又从旁边抓过一把茶碗、茶壶、酒杯,堆在案上。
“这是咱们的。红帆大船五艘,快船三十,火船十二,渔船货船两百多。三十倍。”
他手指在茶碗堆上画了一个圈。
“三十比一。怕什么?”
(钱彪心里:三十比一,账是这么算。但打仗不是算账。)
张顺拿起一颗花生米,放在茶碗堆中间。
“沈砚之船少,不敢分兵。他只能抱团,一起走。”
他又拿起茶碗,围在花生米周围。
“咱们围上去。船多,围得住。围住了,他就跑不掉。”
他拿起一个酒杯,放在花生米旁边。
“火船先上。官船怕火,铁皮也怕烧。烧不穿,也能熏。熏得睁不开眼,跳帮就省力气。”他拿起茶壶,往花生米上一扣。
“跳帮。船舷高?跳帮,这可是咱拿手的活,爬舷,抢栏,三十个换他一个,换不换?换!他沈砚之的兵也是肉做的,不是铁打的。”
(周猛心里:大哥说得对。三十换一,换死他。但万一换不了呢?)
众头领眼睛亮了。
赵德最先出声:“大哥说得对!三十换一,换死他!”
周猛拍桌子:“打他娘的!”
刘快跟着起哄:“干!”
孙五娘没说话,嘴角勾了一下。
郑大膀闷声道:“那就打。打赢了,银子分我那份就行。”
张顺扫视众人。“各寨回去准备。火船加柴草,浇足油。快船检查桨橹,别到时候划不动。水鬼队备好凿子、铁锥。”
张顺扫了一眼众人:“外围五坞船少人弱,只守自家水湾。主力全靠咱们七寨两百多条船、十二队火船,集中在湖口迎敌。三天后,高邮湖口,列阵。”
(郑大膀心里:银子。打赢了有银子。打输了,命都没了,银子是别人的。)
散了会。众人鱼贯而出,脚步声杂乱,踩在木地板上咚咚响。
张顺独坐,案上那堆茶碗茶壶还没收,花生米还摆着。他看着那七颗花生米,看了很久。手指在案上点了点——那是“赤蛟号”的位置。
他的旗舰,他的脸面,他的命根子。
沈砚之凭什么?
(张顺心里:三十比一。他凭什么?)
赵德不知什么时候折返回来,站在门口,没进来。“大哥,五娘说想跟你谈谈。”
“让她进来。”
孙五娘走进来,不坐,站在案前。她的影子被烛光拉得很长,投在“替天行道”的匾额上。
“大哥,七艘船。沈砚之,他凭什么?”
张顺没答。
孙五娘等了一会儿,又说:“我不知道他凭什么。但我知道,他敢来,就一定有所依仗。有咱们不知道的依仗。”
(大哥不会退。但得让他心里有个数。赢了,是大哥的。输了,不能只死我一个。)
赵德接话:“五娘说得对。不管他凭什么,咱们得先亮拳头。拳头不够硬,谈都没资格。大哥,打一仗再说。打赢了,谈;打输了,也得谈。但输了谈,价码不一样。”
张顺点头。他站起来,端起酒碗,酒已经凉了。
“干了。”三人一饮而尽。
张顺放下碗,看着案上那七颗花生米。沈砚之,你到底凭什么?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三天后,他就会知道。
(三天后,不管他凭什么,都要碰一碰。)
众人散去。聚义厅空了,烛火还在烧,灯花爆了一声,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张顺独坐,看着案上那堆茶碗茶壶。
他伸手,把七颗花生米拢在一起,又分开。拢在一起,是沈砚之的船队。分开,是七颗孤零零的花生米。
他又抓过一把茶碗,堆在旁边。
三十比一。他看了很久,忽然觉得那些茶碗、茶壶、酒杯,像一堆等着被砸碎的破瓷。
(三十比一。但万一呢?)
他站起来,走出聚义厅,站在码头上。湖面雾气弥漫,夜色浓得像墨。
远处,他的红帆船队静静泊着,帆面朱红,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像一片凝固的血。
他看了很久,转身回了值房。他要再看一遍舆图,再算一遍船,再想一遍——沈砚之,你到底凭什么?
值房里,灯烛通明。舆图铺在案上,高邮湖的水域标注得密密麻麻。张顺的手指沿着湖岸线划了一圈,停在湖口的位置。这里水道狭窄,官船进来,只能一字排开。他的船可以从两侧包抄,用火船堵住退路。
(火船冲进去,快船围上去,水鬼凿船底。三步走,每一步都是死的。但沈砚之不是傻子,他会站在那儿让我打吗?)
他手指继续在舆图上移动。
芦苇荡,浅滩,暗礁。每一处他都记得,闭着眼都能走。官船吃水深,进了浅滩就是靶子。他可以利用这一点。
(诱他进苇荡,用快船骚扰,耗他精力。等他累了,火船再上。但他会进去吗?)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沈砚之不是马文良。马文良是贪,沈砚之是要命。他的命,是这高邮湖。湖在,他在。湖没了,他什么都不是。
(湖在,我在。湖没了,我什么都不是。)
窗外,夜风从湖面吹来,带着水腥气。
张顺吹灭了灯,在黑暗里坐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