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二十,高铁驶出东海站。
窗外的城镇慢慢变成田野,又变成丘陵。阳光从云层缝隙漏下来,在车厢地板上画出一道一道的光斑。邻座的人在刷手机,前排有人在打盹。车轮碾过铁轨的声音,一下一下,像心跳。
苏念在意识里说:“合同签了。”
“嗯。”
“没让价。”
“没让。”
她没再说话。她的光晕在意识里亮着,不闪,稳稳的。窗外的风景从丘陵变成田野,又从田野变成城镇。东海越来越远,京都越来越近。
我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脑海里过了一遍今天的谈判。方总监看合同时的表情,签字时笔尖在纸面上的停顿,握手时的力道。每一帧都像被刀刻过。不是紧张,是想记住。这是星念芯片走进千家万户的第一步。不是军工订单,不是实验室样品,是几十万台空调里那颗跳动的芯。苏念说这不是钱的问题。是它开始替人做事了。
五点四十,列车减速。京都站到了。站台上人很多,广播声此起彼伏。我拎着行李箱走出车站,天已经暗了,路灯亮了。出租车排队处人不多,上了车,报了学校地址。
“国防科技大学?”
“嗯。”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你们学校放假了?”
“没。刚出差回来。”
“学生就出差?”他没再问,大概觉得我在吹牛。
苏念在意识里说:“他信了。”
“信什么?”
“信你是学生。”
“我本来就是。”
她没接话。
六点二十,校门口。梧桐树的枝丫光秃秃的,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我拖着行李箱往里走,刷卡进门。宿舍楼楼道里飘着泡面的味道,水房有人在洗衣服,哗哗响。推开门,赵磊坐在床上,手里拿着那本考研词汇书。看见我进来,把书放下。
“回来了?”
“嗯。”
“签了?”
“签了。”
他点点头,没问价格,没问条件。他只知道签了就行。我打开行李箱,把合同拿出来,放在桌上。合同不厚,几页纸,但分量不轻。赵磊看了一眼封面上“海利集团”的logo,没翻开。手指在封面边角蹭了一下,收回去了。
“陈念。”
“嗯?”
“晶体还亮着?”
“亮着。”
“那你去看它吧。行李我帮你收。”
“不用。”
“你去。”他没商量。
我出了宿舍,往实验室走。楼道里的灯亮着,走廊空荡荡的,脚步声被墙壁弹回来,一下一下,像有人在后面跟着。刷卡进门,日光灯那根亮的还亮着,坏的那根彻底不闪了,暗着的灯管端头发黑,积了一层灰。密封容器里的晶体还是暗金色的,温润的,像一块被把玩多年的玉。它没变,但它知道。
苏念说:“它知道你回来了。”
我把手放在密封容器的外壁上。那点微温还在,比昨天低了一点,但更稳。不是烫,是恒温。像一个活物的体温。晶体表面的纹路在灯光下若隐若现,不是刻上去的,是长出来的。像叶脉,像河流的支流。苏念说这些纹路是能量通道,是她在晶体内留下的路。等它们全部贯通,她就能出来了。
她在里面。她在等。现在他回来了。那辆车还停在街对面,车窗黑漆漆的。但他们没动,因为合同签了,晶体满了,局势稳了。他们不动,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动了也没用。赵磊中间去看过一次晶体,他发消息的时候没说,但他在实验室门口站了一会儿,隔着玻璃看了一眼那粒暗金色的光,然后走了。他没告诉我,苏念告诉我的。她说他怕打扰。不是怕打扰晶体,是怕打扰她在里面等。
晚上,食堂。红烧肉还有,赵磊打了双份,我也打了双份。他吃得不快,一块肉在嘴里嚼了很久。食堂的灯光是白色的,照在餐盘上,把红烧肉的油反得发亮。他把一块肥肉夹起来,看了两秒,塞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
“陈念,海利的订单签了,下一步呢?”
“生产。交付。然后……谈下一家。”
“美达呢?”
“等这个项目做完再说。”
他点点头,把碗里的米饭扒拉干净。端起碗,仰头把汤汁喝了。筷子搁在碗沿上,摆得很齐。食堂里的人渐渐少了,阿姨开始擦桌子。窗外的路灯亮着,操场上已经没有人跑步了。
“陈念。”
“嗯?”
“你去东海的时候,晶体没灭过。”
“你怎么知道?”
“我中间去看了一次。它亮着。”他低下头,用筷子拨了拨碗里剩下的几粒米,拨到一起,夹起来塞进嘴里。“我就看了一眼。没进去。在门口站的。”
“为什么没进去?”
“怕打扰。”他把最后一块肉夹起来,塞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它在里面待着,我在外面站着就行。”
我没接话。苏念在意识里也没有说话。
回宿舍的路上,风很大。梧桐树的枝丫被吹得呜呜响,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他走在我旁边,步子不快不慢。我们都没说话。
熄灯前,我坐在床边,把海利的合同又看了一遍。不是不放心,是想确认。确认这件事真的成了。赵磊已经躺下了,被子拉到下巴,眼睛闭着。他忽然说了一句:“它没灭过。”
“嗯。”
“它在等。你没回来,它也没灭。”
他没再说。窗外的月亮被云遮住了,没有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赵磊翻了个身,被子窸窸窣窣。晶体的光在实验室里亮着,隔着走廊,隔着几堵墙,但你知道它在亮。不是因为你看见了,是因为它从来没灭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