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西使者离去的消息,像一阵风般传遍整座营地。原本还带着祭祀余温的街巷、营帐,顷刻间被紧绷的气氛笼罩。男女老少心里都清楚,口舌之争已然落幕,接下来要面对的,便是真刀真枪的较量。
努尔哈赤走出主帐,踏在没过脚踝的积雪里。脚下积雪被踩得咯吱作响,寒风吹动他肩头的皮毛披风,猎猎翻飞。他沿着营寨步道缓步前行,目光扫过每一处角落。
往日里,族人闲暇时或是修补农具,或是围坐闲谈,此刻却全然变了模样。青壮男子尽数集结,有的打磨腰间弯刀,锋利的刀刃映着天光,泛出冷冽寒光;有的检修弓箭,将箭羽理得整整齐齐,又把箭矢一束束码入箭囊;还有人合力搬运圆木、石块,沿着营寨外围加高加固木栅围墙。
妇人们也没有闲着,往来穿梭于各个营帐之间。有的揉面烤制干粮,有的缝制厚实的毡甲,指尖被冻得通红,却没人停下手中活计。孩童们也懂事地躲在家中,不再四处嬉闹,整片营地看似忙碌,却秩序井然,不见半分慌乱。
一名亲兵快步追上努尔哈赤,躬身禀报:“大汗,各部首领已按传令集结完毕,在校场等候号令。”
“知道了。”努尔哈赤淡淡应了一声,脚步转向营中最大的校场。
校场宽阔平坦,积雪被提前清扫干净。各部人马分列左右,骑兵牵马立于后侧,战马不时打着响鼻,四蹄不安地刨着地面;步兵手持长矛盾牌,列队整齐,人人身姿挺拔,眼中皆是凛然之气。见努尔哈赤走来,全场将士齐齐躬身行礼,声浪震得周遭积雪簌簌掉落。
努尔哈赤登上高台,抬手示意众人起身。他环视台下密密麻麻的族人,声音穿透凛冽寒风,清晰地送入每一个人耳中。
“海西仗着人多势众,步步相逼,妄图逼我们舍弃‘满洲’之名。可大家心里都明白,这两个字,是我们一族人心所向,是堂子前祭告过天地先祖的根基,绝不能丢!”
话音落下,台下响起一阵整齐的呐喊:“绝不舍弃!死守满洲!”
呼声此起彼伏,在雪原之上连绵不绝。
待呼声渐歇,努尔哈赤继续说道:“我们生于白山黑水,靠弓马立足,从来不曾畏惧强敌。今日整军备战,不是为了主动寻衅,而是为了守住家园,守住我们的名分。我传令三条规矩,全军上下,务必严守。”
他伸出一指:“其一,各部划清防区,日夜轮值巡查边境,一旦发现海西人马踪迹,即刻传报,不得擅自出战。”
“其二,军中上下军纪为先,不许扰民,不许私斗,粮草军械统一调配,分毫不得贪占。”
“其三,同族虽有纷争,但不到万不得已,不滥伤无辜。战场之上,只对决来犯之敌。”
三条号令简洁明了,将士们一一记在心中,纷纷拱手领命。
安排完布防与军纪,几位年长的将领上前,逐一禀报各部兵力、粮草、军械储备的实情。有人面露忧色,坦言海西部族联合作战,兵力数倍于己方,硬拼起来胜算不大。
努尔哈赤听罢,并未面露愁容,反而伸手拍了拍身旁一名老将的肩膀。
“论人数,我们确实不及对方。可两军相争,从不止看兵马多寡。海西各部看似联手,实则各怀心思,人心不齐,便是他们最大的破绽。”
他望向远方连绵的雪山,目光沉稳笃定:“我们如今拧成一股绳,上下同心,这便是我们制胜的底气。依托地形固守,再寻战机分化对手,稳扎稳打,便可立于不败之地。”
一番剖析,点醒了在场众人。萦绕在不少人心头的忧虑,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斗志。
训话结束,各部人马依次散去,回归各自防区,备战之事有条不紊地推进。夕阳西下,落日的余晖洒在茫茫雪原上,将营寨、围墙、林立的兵器都镀上一层暖红。
风雪渐渐小了,可空气中紧绷的气息,却丝毫没有减弱。
所有人都在静静等待,等待那场注定要来的交锋。努尔哈赤立在高台之上,望着四方动静,心中清楚,这一战,不仅是为了守住一座营地,更是要让整个关外大地,彻底记住“满洲”这个名字。
而远方的密林之外,马蹄声隐约可闻,海西的人马,已然在步步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