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尚未散尽,营门处已传来车马轱辘碾过积雪的声响。海西女真的使者队伍,踏着一路风雪,径直来到了大汗行帐之外。
随行的卫士个个腰挎弯刀,神情倨傲,目光四下打量着建州营地,眼底里满是轻视。在他们眼中,往日分散孱弱的建州部,即便改了名号,也依旧难成气候。
帐内火塘烧得暖烘烘的,木柴燃出淡淡的烟火气。努尔哈赤端坐在主位上,一身玄色锦袍,周身气场沉静,看不出半分喜怒。左右文武分列两侧,帐内气氛肃然,连呼吸声都放得极轻。
不多时,海西使者昂首走入帐中,并未按女真部族通行的礼数躬身行礼,只是随意拱了拱手,开门见山。
“努尔哈赤,我等奉海西各部首领之命前来。听闻你们私自改称满洲,另立名号,此举分明是割裂同族,坏了长久以来的规矩。今日特来劝你,即刻收回此号,依旧以女真自居,归顺海西,大家方能相安无事。”
话语直白又强硬,全然没有谈判的诚意。
帐下几名建州将领顿时面色一沉,手不自觉按在了腰间兵器上。这些日子,众人早已把“满洲”二字刻在了心上,视作整个部族新生的念想,对方这番话,无异于当众折辱。
努尔哈赤抬手,示意众人稍安勿躁。他微微前倾身子,目光牢牢锁住对面的使者,声音平缓,却带着千钧之力。
“自古以来,各部族各有源流,名号更迭,皆是顺势而为。昔日肃慎、勿吉、靺鞨,代代变迁,难道都要死守旧称不成?”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叩击着案几:“我定满洲之名,不为称王称霸,只为让散居在白山黑水间的族人,凝心聚力,共守这片故土。何来割裂同族一说?”
使者冷笑一声:“说得好听!改立新名,无非是想独树一帜,与海西分庭抗礼。我劝你识时务,莫要痴心妄想。真要闹到兵戈相向,你们这小小营地,挡不住海西的铁骑。”
威胁之意,昭然若揭。
帐内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风雪穿过帐帘缝隙吹进来,寒意刺骨。努尔哈赤忽然低笑出声,笑声不高,却让咄咄逼人的使者心头一紧。
“从我等在堂子祭告天地祖先,定下满洲名号的那一刻起,这两个字,就再也收不回去了。”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火光下拉得很长,“天地神灵作证,全体族人认同,岂是外人一句话便能更改的?”
“若海西只想凭武力逼迫,那不妨试一试。建州儿女生于山林,长于马背上,从来不怕争斗。”
一番话掷地有声,帐下将士齐齐挺胸,眼中燃起战意。方才还气焰嚣张的海西使者,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本以为凭着海西的声势,便能轻松压服对方,没料到努尔哈赤态度如此坚决,麾下众人更是同仇敌忾。
僵持片刻,使者知道今日无法劝动对方,恨恨地撂下一句狠话。
“好,既然你执意执迷不悟,那就等着吧。不出几日,海西大军便会压境,到时候,休怪我们不念同族情分!”
说罢,使者转身拂袖而去,随行卫士也紧跟着退出大帐。
帐门被重重合上,外面的风雪声再次清晰传来。
一名将领上前拱手:“大汗,海西向来蛮横,如今放话要来进犯,我们必须早做防备!”
努尔哈赤走到帐帘边,望着远处茫茫雪原,眼神深邃。
“我早料到会有今日。名号只是表象,他们真正忌惮的,是我们日渐聚拢的人心。”他缓缓开口,“传令下去,各部整肃兵马,加固营寨,巡查边境。既然避无可避,那便堂堂正正接下这一战。”
“从今往后,不再分建州、海西。往后天下人眼中,只有满洲!”
众人齐声应和,声浪穿透帐幕,在风雪之中久久回荡。
一场由名号而起的纷争,已然拉开序幕。白山黑水之间,刀光剑影的阴影,正一步步笼罩整片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