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了一夜,天刚蒙蒙亮,建州卫的营地里就传来了萨满鼓的声响。
“咚——咚——”
牛皮蒙成的神鼓被敲得沉实而有节律,裹着萨满低沉的祷词,穿透了清晨的薄雾,飘向整个营地。努尔哈赤披着厚厚的兽皮大氅,站在帐外的空地上,望着前方那座简陋却肃穆的木构小屋。那是部落的堂子,是满洲人祭祀天地、祖先与神灵的地方,也是努尔哈赤心中,比刀兵更重要的根基。
帐下的族人早已按规矩排好队,男人们束紧腰带,女人们整理好衣襟,脸上带着敬畏的神色。没人敢在堂子前喧哗,哪怕是平日里最桀骜不驯的勇士,此刻也低眉顺目,跟着萨满的鼓点,默默念着祷词。
“大汗,吉时到了。”萨满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却透着不容置疑的神圣。
努尔哈赤微微颔首,缓步走上前。他身后的近侍捧着早已备好的祭品——刚宰杀的黑猪、用黍米酿成的酒,还有一束束带着晨露的柳枝。这些规矩,是从老祖宗那辈传下来的,萨满说,柳枝是神灵的化身,能带来庇护;黑猪的血,能洗净族人身上的污秽,让天地听到他们的祈愿。
祭礼的过程繁琐而冗长。
萨满围着堂子跳起神舞,手里的神铃叮当作响,口中念诵着无人能完全听懂的祷词,时而高亢,时而低沉。努尔哈赤站在主祭的位置,一丝不苟地跟着萨满的指引,行叩拜礼、献祭品,每一个动作都做得标准而虔诚。他不信虚无缥缈的神灵吗?未必。可他知道,族人信。
在这个风雪漫天的清晨,堂子里的香火,比他手里的弯刀,更能凝聚起这些散沙一样的族人。
祭祀进行到一半,帐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一个年轻的斥候跌跌撞撞地跑进来,想要禀报什么,却被近侍一把按住。萨满的鼓点没有停,祷词依旧回荡在营地的上空,努尔哈赤的目光,甚至没有向那个方向偏一下。
他知道,眼下的每一分虔诚,都是在告诉族人:我们的根在这里,我们的神灵护着我们,只要心齐,就没有过不去的坎。哪怕外头的部落虎视眈眈,哪怕明朝的边军步步紧逼,只要堂子里的香火不断,族人的心,就不会散。
祭祀终于结束了。
萨满将柳枝分发给在场的族人,让他们插在自家的帐篷前,说是能保一年平安。努尔哈赤接过一根柳枝,指尖抚过柔嫩的枝条,忽然转头看向那个被按住的斥候,语气平静:“说吧,什么事?”
“回大汗,海西女真派了人来,说要和咱们谈判,条件是……要咱们放弃‘满洲’的名号,重新归附海西。”
努尔哈赤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手里的柳枝轻轻一折,嫩绿的枝条应声而断。
“放弃?”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狠厉,“堂子祭过了,神灵都认了‘满洲’这个名字,他们海西,算什么东西?”
他将断了的柳枝扔在地上,目光扫过帐下刚刚分完柳枝的族人,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清:“告诉海西的使者,从今天起,建州就是满洲,满洲就是建州。要打,我们奉陪到底;要和,就按满洲的规矩来。”
族人的目光里,先是惊愕,随即燃起了兴奋的光芒。
萨满站在一旁,看着努尔哈赤的背影,轻轻敲了敲手里的神鼓,低沉的鼓声再次响起,这一次,却像是在为一场即将到来的风暴,敲响前奏。
堂子里的香火还在袅袅升起,萨满的祷词还在风中回荡,而努尔哈赤知道,从今天起,“满洲”这两个字,将不再只是一个名号,而是一把刀,一柄剑,是要劈开白山黑水,杀出一条血路的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