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格格出嫁的头一天夜里,静儿悄悄去了敬禾的住处,她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只带了一幅字,是她用那方旧墨写的《桃夭》。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她的字依然规矩,依然工整,只是最后一句的“宜”字收笔时微微颤了一下,留下一个极细极细的顿点。
敬禾接过字看了看,然后把它仔细收进嫁妆箱子里。
“七妹妹,”敬禾忽然握住她的手,“皇阿玛虽日理万机,可咱们做女儿的,总归是他的骨肉。你日后……”
她没说完,有些话不必说透,两人心里都明白。
典礼在乾清宫举行。
静儿站在令妃身后,和其余几位格格一起观礼。
殿内金碧辉煌,礼乐齐鸣,三格格穿着大红的嫁衣,头戴东珠朝冠,一步一步走向殿中央。她的步子很稳,脊背挺得笔直,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端庄得让人挑不出半分差错。
乾隆皇帝坐在龙椅上,眼眶微微泛红,他是真心疼爱三格格的,所有人都看得出来。他亲手把册封印信交到三格格手里,又赐了一柄玉如意,说是当年孝贤皇后留下的。三格格跪下来谢恩的时候,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
满殿的宫眷都在抹眼泪,静儿站在人群里,看着三格格接过那柄玉如意,忽然想起额娘走的那天早上。
就在这时,乾隆皇帝的声音在殿中响起:“敬禾。”
三格格跪在殿前,抬起头来。
乾隆看着她,手指一边无意识地摩挲着龙椅扶手上雕刻的龙头,一边缓慢的说道:
“朕想过了。科尔沁路远,你这一去,朕心里……不安。”
三格格怔住了。
“色布腾巴勒珠尔。”
额驸从队列中出列,跪在三格格身侧。
“朕问你,你可愿意留在京城?”
额驸叩首:“臣听凭皇上吩咐。”
乾隆点了点头,目光重新落回三格格身上。他看着女儿身上大红的嫁衣,看着她头上沉甸甸的东珠朝冠,看着她跪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的模样。他的喉结上下滚了滚。
“那就留下!朕的女儿,不必走那么远。”
殿中静了一瞬。
静儿站在人群里,远远看着三格格跪在大殿中央,她的额头触到冰凉的金砖地面,肩头剧烈地颤抖着,却始终没有发出声音。
她注意到三格格的手指在微微颤抖。
那双手捧着卷子呈上去的时候,稳稳当当的。封号典礼那日,三格格接过旨意的时候,那双手也是稳稳当当的。
可此刻,那双手在发抖。
抖得幅度很小,小到只有一直盯着看的人才能发现。
静儿把目光收回来,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三格格留下了。
三格格不用去科尔沁了。
三格格以后就在京城了。
她把这些念头一个字一个字地在心里过了一遍,像是小时候额娘教她认字那样,一笔一划,念得很慢。
然后她发现自己胸口有一个很紧很紧的结,忽然松了。
那个结是什么时候系上的,她不知道,也许是从听说三格格要嫁去科尔沁的那天起,也许更早。
从封号典礼上三格格叫住她的那个下午,从考校那日三格格对她说“好好准备”的那个春天,从很久很久以前,她在御花园里远远看见三格格站在桃花树下的那个瞬间。
那个结系了这么多年,她一直不知道,直到它松开了,她才感觉到那里原来一直勒着一根线。
她抬起头,重新看向殿中。
三格格已经从地上站了起来。她脸上挂着泪痕,胭脂洇开了一点,在眼角处晕成淡淡的红。可她的嘴角是弯着的,弯得不像从前那样恰到好处。
那是静儿第一次看见三格格笑得不那么“端庄”。
她在人群里,也跟着弯了弯嘴角。
典礼散了之后,静儿随着令妃往延禧宫走。穿过御花园的时候,她看见桃花已经落了大半,枝头上冒出嫩绿的叶子。风吹过来,把最后几片花瓣卷到半空,落在她的肩上,落在令妃的头发上。
令妃伸手把头发上的花瓣拈下来,看了看,没有扔掉,而是夹进了袖口里。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着。走到御花园拐角的时候,静儿忽然停下了脚步。
令妃回过头看她。
“娘娘……三姐姐留下来了。”
令妃看着她,点了点头。
“我心里……”
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说。她想说“我心里高兴”,又想说我心里其实不止高兴,还有一些别的什么东西。
可她说不出来。
令妃等了她一会儿,然后走过来,一边伸手把她肩上的桃花瓣一片一片地拈掉,一边柔声道:“不急。想说什么,慢慢说,说不出来也不要紧。”
静儿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鞋尖上沾了一点泥,是早上走过永巷时蹭到的,三月的泥土是湿的,混着落花和草叶的碎末。
她忍不住将心里话说了出来:“娘娘,三姐姐不用走了,额娘却再也回不来了。”
说完这句话,她自己先怔住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出这样一句话,三格格留下和额娘走,明明是两件毫不相干的事,可那句话就从她嘴里滑出来了,像是已经在舌头底下压了很久很久,久到她自己都忘记了它的存在。
令妃拈花瓣的手顿了顿。
然后她把手收回来,拢进袖子里,站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看着静儿。御花园里起了风,把令妃鬓边的碎发吹起来,她伸手拢了拢后轻声开口:“静儿……人这一辈子,有的留得住,有的留不住。”
静儿抬起头。
令妃没有看她,而是望着御花园里那棵老桃树。桃花已经落尽了,只剩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可枝丫上已经冒出了嫩绿的新叶。
“留住的,就好好待它。留不住的……”令妃的声音顿了一下,“就好好记住它。”
风把令妃袖口里那片花瓣吹了出来。花瓣在风里打着旋,落在地上,和泥土混在一起,很快就分不清了。
静儿蹲下身,把那片花瓣从泥土里捡起来,小心翼翼地夹进了袖子里。
和墨放在一起。
回到延禧宫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静儿走进自己的屋子,在书案前坐下来。案上摊着一张纸,是她早上写的《千字文》,写到“似兰斯馨,如松之盛”那一句。
她拿起额娘留下的那方墨,在砚台上慢慢磨着。墨磨得很慢很慢,一圈一圈,像额娘教她的那样。
墨磨好了。她提起笔,蘸饱了墨,在纸的空白处写下一行字。
“留住的,就好好待它。”
“留不住的,就好好记住它。”
她放下笔,看着那两行字。
窗外的风停了。延禧宫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炭盆里的火噼啪响着。
她把手伸进袖子里,摸到那片桃花瓣。花瓣已经被她的体温捂干了,脆脆的,像一片薄薄的蝉翼。她又摸了摸那方墨,墨身光滑温润。
她把两样东西都握在掌心里,握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