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小禾从地上捡起那面铜镜，碎了的铜镜她用布条缠着凑合能用，镜面上有一道长长的裂痕把她的脸分成了两半，一半是正常的五官另一半是空白的皮肤，她把镜子举起来对着陈玄清的方向，镜子里映出的不是他的脸而是另一个人，一个没有脸的人光滑的皮肤上面什么都没有，但那个没有脸的人在镜子里动了，它的皮肤上出现了一张脸不是长出来的是浮出来的，像水里的倒影慢慢清晰，那张脸是老吴的脸不对是妖道的脸，不对是陈九阳的脸，不对是陈小禾自己的脸，每一秒都在变。
陈玄清看到了那面铜镜子里的自己他的手停了，他不敢动因为他知道那面镜子是陈家的祖传铜镜，镜子照出的不是人的外表是人的本质，镜子里他没有脸说明他本质上没有脸不是人不是鬼不是妖，他什么都不是，他是一百年前被无头煞吞噬的那个影子，影子没有脸所以镜子里他没有脸。
“你不是人，你到底是谁，”陈小禾举着镜子手在抖但镜面很稳。
陈玄清的脸开始融化了不是像蜡一样融化是像冰一样从固体变成液体，液体从脸上流下来滴在地上每一滴都变成一个小人形黑色的没有脸，小人形在地上爬爬到陈小禾脚下抓住她的鞋带不松手，她弯腰去扯那些小人形手指碰到它们的时候它们化了化成了一摊黑水。
他的脸化完了露出了底下的东西不是肌肉不是骨头是一团黑色的影质，像墨汁像沥青像凝固的血，那团东西在他脸上流动从额头流到下巴从下巴流到脖子从脖子流到胸口，他的身体也开始融化了衣服先化黑袍子变成了一摊黑水，然后是皮肤然后是肌肉然后是骨头，整个人变成了一团黑色的液体在地上流，液体流到了七盏灯中间围成了一个圈圈里有一个人形从液体里站起来了，黑色的没有五官没有性别没有年龄，就是一个人的轮廓。
“我是第一百个，一百年前被无头煞吞噬的影子，我在影界修炼了一百年我吃了无数个影子我变成了影魔，我可以变成任何人的样子但我没有自己的样子，因为我从来没有做过自己。”
那个黑色的人形从液体里走出来它的脚踩在地上留下黑色的脚印，脚印里有东西在长一朵一朵的小花黑色的花瓣上长着眼睛，眼睛在眨每一朵花里都有一张脸是它曾经变成过的人的脸，老吴的、陈九阳的、陈小禾的、还有很多很多不认识的，所有的脸都在哭眼泪从花瓣上滴下来。
老吴看到陈玄清的真身笑了他把古灯举高了一些灯光照在那团黑色的人形上，人形被光照到的地方在冒烟嗞嗞的像是在被火烧，但人形没有躲反而朝光走过来了它走到光最亮的地方停住了，烟雾从它身上升起来烟雾里有无数个影子在飞像蝙蝠一样在洞穴里乱撞。
“你是第一百个，我是第一个，一百年前我创造了无头煞你被无头煞吃了，你变成了它的影子我变成了它的主人，你是狗我是养狗的人。”
老吴从怀里掏出一根绳子红色的绳子一端系着一个铃铛青铜的铃铛里有字，很小刻得很深，“玄清之魂”，他把铃铛在手里晃了晃叮当叮当声音很脆但每一声都像针扎在陈玄清的影子上，它的身体每听到一声就缩一下从一丈高缩到八尺从八尺缩到六尺，缩到三尺的时候它不动了蹲在地上像一个黑色的球。
“这个铃铛里有你的魂，一百年前我从无头煞的肚子里把你的魂捞出来了装进了这个铃铛里，你的身体变成了影魔你的魂在我手里，我想让你活你就活想让你死你就死，现在我想让你死。”
他用力晃了一下铃铛铃铛碎了碎片掉在地上每一片碎片里都有一张脸是陈玄清的脸，不同年龄的脸从二十岁到一百岁八十张脸八十个碎片，所有的脸都在尖叫声音尖得刺耳陈小禾捂住了耳朵但声音还是往里钻。
陈玄清的身体从球变成了人形但它站不稳它在晃像是在地震中站着，它伸出手朝老吴的方向抓了一下够不到因为距离太远了，它再抓还是够不到第三次抓的时候它的手变长了从三尺长到了一丈，手抓住了老吴的脖子五根手指掐进了他的肉里，老吴的脖子被掐出了五个洞洞里没有血流出来的是灯油青色的。
老吴没有挣扎他站在那里让那只手掐着他的脖子，他的脸在变化从妖道的脸变成了老吴的脸从老吴的脸变成了陈九阳的脸从陈九阳的脸变成了一张年轻的陌生的脸，最后停在了一张婴儿的脸上没有牙齿没有眉毛光头，那张婴儿的脸在笑笑着张开了嘴从嘴里吐出了一口气气是甜的像是奶糖的味道。
“你杀不了我，我是灯灯不会死灯只会灭，灭了还能再点你杀了我我就灭了我灭了你的魂就永远在铃铛碎片里再也出不来了。”
陈玄清把手缩回来了它的手从一丈缩回了三尺缩回来的时候手上沾了灯油青色的灯油在它黑色的手上很显眼像是青色的血管，它把灯油舔了一下舔完它的身体变了从黑色变成了青色，它成了青色的影魔一个新的东西妖道和影魔的混合物。
陈小禾看着她爸的影子她爸的影子站在她身边用新长出来的手护着她，她爸的手是黑色的透明的能看到后面的东西，她把铜镜举起来对着她爸的影子镜子里没有她爸的影子因为影子没有本质，镜子照不出影子。
七煞门的其他六个人从地上站起来了他们手里还提着灯但灯灭了不是灭了是被陈玄清的身体吸走了，他吸收了七盏灯的光变成了青色的影魔他的力量比之前大了很多他用手一挥洞穴的墙壁裂了一条大缝，缝里有风灌进来风是热的带着一股硫磺味。
老吴也被风吹到了撞在墙上掉下来吐了一口血血是黑色的，他从地上爬起来用古灯照了一下自己的伤口伤口在愈合青色的光下皮肤自己长上了，他摸了摸脖子刚才被掐出的五个洞已经合上了但留下了五个疤青色的。
陈小禾的肚子又开始疼了不是因为灯胎是因为那两颗珠子，她爷爷和她太爷爷的魂在她肚子里长大了从芝麻大长到了黄豆大，它们在子宫里游来游去找出口找到了宫颈口一个接一个往外钻，钻出来一个她的肚子就小一圈两个都钻出来之后她的肚子不大了恢复了正常，但她的子宫口开着血从里面流出来青色的血顺着大腿往下流。
她低头看地上两颗珠子在地上滚青色的每颗里面都有一个人形，她爷爷和她太爷爷从珠子里爬出来了不是人形是影子黑色的两个影子站在她面前，一个高一个矮高的她太爷爷矮的她爷爷，两个影子都没有脸只有轮廓但它们用脖子断面里的嘴说话了，“小禾，我们是你的祖宗。”
陈小禾的眼泪流了她不想看这两个影子但她不能不看因为它们是她的祖宗是从她肚子里爬出来的祖宗，它们在她肚子里住了不知道多久现在出来了出来了之后她轻松了很多但肚子还在疼因为子宫口还开着还在流血。
陈九阳的影子看到自己的父亲和爷爷从女儿肚子里出来了它不知道该叫什么，叫父亲叫爷爷还是叫儿子因为它们是从它女儿肚子里出来的按辈分它们是它女儿的儿子是它的孙子，它跪下来了对着两个影子磕了三个头头磕在地上咚咚咚。
两个影子没有理它它们走到老吴面前伸出手老吴从怀里掏出那盏青铜古灯放在它们手心里，它们捧着古灯灯在它们手心里烧青色的火苗，火苗里有一张脸是陈九阳的脸年轻的时候三十多岁，那张脸在看着它们在笑嘴动了说了三个字，“你们来了。”
陈小禾不认识那张脸但她知道那是她爸年轻时候的脸，她爸的魂在她爷爷和她太爷爷从她肚子里爬出来的时候顺便把她爸的魂也带出来了，她肚子里什么都没有了没有灯胎没有珠子没有祖宗，她的肚子空了子宫也空了但子宫口还开着血还在流。
她用手捂住肚子想止血但止不住因为血是从子宫里流出来的不是从外面，她爸的影子看到了女儿在流血它从地上站起来走到女儿身边用影子手捂住她的肚子，影子手没有温度没有重量但手碰到了她的皮肤她的皮肤感觉到了凉意，凉意传到子宫子宫收缩了宫颈口闭上了血止住了。
陈小禾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气她的脸白得像纸嘴唇没有血色眼睛也睁不开了，她好累她想睡觉但她不敢睡因为她睡了可能就醒不来了，她爸的影子在叫她小禾小禾小禾声音越来越远像是在另一个世界叫她。
她睁开了眼睛看到了她爸的影子影子的脖子上那条缝裂开了缝里有光青色的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脸上又长出了东西不是五官是一行字，很小的字从额头写到下巴，“陈小禾生于甲戌年腊月初十活于今日。”
活于今日不是死于今日，她今天不会死但她明天会不会死不知道，她只知道她现在还活着还能看到她爸的影子还能听到洞穴里的声音还能感觉到肚子疼，疼说明她还活着活着就好。
洞穴外面传来了一声鸡叫不是一只是很多只同时叫声音大得像打雷，天亮了灰白色的光从洞口照进来照在每个人的脸上，陈小禾脖子上的线在灰白色光下闪了一下闪完不见了不是消失了是藏起来了，藏到皮肤下面了等天黑又会出来。
老吴看了看洞口的天色把古灯收进了怀里，转身走到陈玄清面前那个青色的影魔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根柱子，他用手指戳了一下柱子柱子碎了碎成了粉末粉末被风吹散了，陈玄清死了这次是真的死了但死的是影魔他的魂还在铃铛碎片里还在老吴手里。
老吴从地上捡起铃铛碎片装进一个布袋里系在腰上，他转过身看着陈九阳的影子影子跪在地上抱着女儿。
“三天，你还有三天时间，三天后你会消失你女儿的头会掉，你选一个吧救自己还是救女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