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林走到头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不是天黑,是云。大片的乌云从西边涌来,压在山顶上,把太阳整个吞了。风停了,树叶不响了,空气闷得像蒸笼。光头站在林子边上,往远处看。前面是一片荒地,草不高,稀稀拉拉的,能看到地皮。荒地尽头有几间破房子,像是以前农场留下的,屋顶塌了一半,墙上长满了藤蔓。
“那儿能待一晚。”光头指了指。
麦克没说话,背着老鼠走出树林。老鼠趴在他背上,呼吸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他的手垂下来,一晃一晃的。
“老鼠。”麦克喊了一声。
“嗯。”声音很弱,但还在。
“别睡。”
“没睡。”
光头走在前面,脚步很快。蛇跟在后面,脚底下绊了一下,差点摔倒,他稳住,继续走。到了破房子跟前,光头先钻进去,转了一圈,出来。
“没人。有三间,一间塌了,两间还能待。”
麦克走进去。里面很暗,窗户被藤蔓遮住了,只有几缕光从缝隙里透进来,照在地上的灰尘上。地上有干草,有破布,有碎瓦片。墙角有个灶台,灶台上有一口锅,锅底烂了个洞。
麦克把老鼠放下来,靠在墙角。老鼠的头垂着,眼睛闭着,但嘴角有一点笑。
“像不像老家?”他说。
麦克没回答。他蹲下来,检查老鼠的腿。纱布已经黑了,渗出的液体把整条裤腿都浸透了,黏糊糊的,沾在手上洗不掉。他把纱布拆开,伤口比昨天更糟了。溃烂的面积扩大了,从膝盖蔓延到大腿,皮肉翻开,露出下面暗红色的肌肉。有的地方已经发黑,硬邦邦的,像烧焦的木头。
光头走过来看了一眼,别过头去。
“得截肢。”麦克说。
光头转过头,盯着他。“在这儿?”
“在这儿。”
“你没刀。”
麦克从腰后抽出那把刀。刀刃很亮,在昏暗的屋子里闪着光。
“有刀。”他说。
光头沉默了一会儿。“你会吗?”
麦克没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灶台边,从灶台上捡起一块破布,把刀擦了又擦。然后他把刀放在火上烤——灶台里没有火,只有几根烧了一半的柴,黑乎乎的。他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老人给的,塞在干粮包里——点燃了柴。火苗很小,舔着刀刃,把刀烤得发黑。
蛇蹲在角落里,盯着火苗。“他会疼死。”
麦克没说话。他把刀从火上拿下来,走到老鼠身边,蹲下来。
“老鼠。”
老鼠睁开眼。
“你的腿保不住了。”
老鼠看着自己的腿。那条腿肿得不成样子,皮肤发黑发亮,跟上面干瘦的身体不像一个人的。他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麦克。
“你来。”
麦克的手紧了一下。“什么?”
“你来。”老鼠的声音很轻,很平。“别人我不信。”
光头从旁边走过来。“让我来。你下不了手。”
老鼠摇头。“他。”
麦克盯着老鼠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不像之前那么浑浊,亮亮的,像刚进来的时候。
麦克把刀握紧,蹲在老鼠腿边。
“咬着这个。”光头从地上捡起一根木棍,递给老鼠。老鼠接过来,咬在嘴里。
麦克把老鼠的裤腿卷到大腿根,用手按住他的膝盖。老鼠的腿很凉,凉得不像是活人的。
“准备好了吗?”麦克问。
老鼠点头。
麦克举起刀,停了一下。
老鼠盯着刀刃,眼睛没眨。
刀落下去。
没有叫声。老鼠咬紧了木棍,牙齿陷进木头里,嘴唇被划破了,血顺着嘴角往下淌。他的身体猛地弓起来,双手抓住地上的土,指甲抠进泥里。光头按住他的肩膀,蛇按住他的另一条腿。
麦克没停。他切开了皮肉,露出里面的骨头。骨头是灰白色的,上面有黑色的斑点。他用刀背敲了敲骨头,没断。他换了个角度,把刀刃卡在骨缝里,用力往下压。咔嚓一声,骨头断了。
老鼠的身体猛地一颤,然后软下去,瘫在地上,昏过去了。
麦克把断腿放在一边,用碘伏冲洗伤口。碘伏倒上去的时候,伤口冒出白色的泡沫,混着血水往下流。他用纱布按住创面,使劲压,压了很久,血才慢慢止住。然后用纱布一圈一圈地包扎,包得很紧,紧到手发麻。
包完了,他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光头松开手,站起来,走到门口,蹲下来,看着外面的黑夜。
蛇缩在角落里,抱着膝盖,浑身发抖。
麦克把刀擦干净,别回腰后。他爬到老鼠身边,摸了摸他的额头。烫的,但比之前好了一点。他把老鼠嘴里咬着的木棍抽出来,木棍上全是牙印,有的地方被咬断了。他用手擦了擦老鼠嘴角的血。
“老鼠。”他喊了一声。
老鼠没醒。
“让他睡。”光头在门口说。“醒了就好了。”
麦克靠在墙上,盯着老鼠的脸。老鼠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发紫,但呼吸比之前稳了。一下,一下,很慢,很有力。
蛇从角落里爬过来,蹲在老鼠旁边,看着他的脸。
“他会活吗?”蛇问。
麦克没回答。
光头从门口走过来,坐下来。“会活。他命硬。”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活到现在。”光头从口袋里掏出干粮包,掰了一块饼,递给麦克。“你也得活着。”
麦克接过来,咬了一口。饼很硬,嚼了很久才咽下去。他没胃口,但他吃了。
天黑了。屋子里没有灯,只有灶台里的火苗,一明一暗,照在墙上,像心跳。
老鼠在黑暗中呼吸着。很慢,很稳。
麦克靠在他旁边,闭着眼,没睡。
他听着老鼠的呼吸,听着光头的鼾声,听着蛇翻来覆去的声音。
风从屋顶的破洞里灌进来,凉的。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