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麦克就把光头推醒了。光头睁开眼,盯着天花板愣了一秒,然后坐起来。“该走了?”
“嗯。”
光头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蛇还缩在墙角,抱着铁管打盹。麦克走过去,踢了踢他的脚。蛇睁开眼,没说话,只是站起来,把铁管握紧。
麦克走到床边,看老鼠。老鼠睁着眼,盯着天花板,嘴唇在动,没出声。他的脸比昨天更白了,白得像纸,嘴唇发紫,眼窝深深陷下去。麦克摸了摸他的额头。还是烫的,但比昨晚好了一点。
“能走吗?”麦克问。
老鼠没回答。他撑着床沿想坐起来,手臂发抖,撑到一半又倒下去了。麦克扶住他,把他拉起来,背在身上。老鼠趴在他背上,嘴凑到他耳边。
“我是不是很重?”
“不重。”
“你骗人。”
麦克没说话。他背着老鼠走出库房。院子里的地是湿的,昨晚下了雨,地上有积水,踩上去噗嗤噗嗤响。天还没全亮,东边的云层透出一层灰白,压在山顶上,像一床湿棉被。
那个女人站在卫生所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布包。她看见麦克,把布包递过来。
“干粮。不多,够你们吃一天。”
麦克接过来。“谢谢。”
女人看着他背上老鼠。“他的腿,到了县城也不一定能治好。县医院没有那种设备。得去市里。”
“市里多远?”
“两百多公里。”
麦克没说话。
女人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钱,塞进麦克手里。“不多,就这些。”
麦克看着那几张钱,又看着她。“为什么帮我们?”
女人沉默了一会儿。“因为我老师说过一句话。他说,当医生的,不能见死不救。”
她转身走进去,关上了门。
麦克把布包和钱塞进口袋,背着老鼠走出院子。光头和蛇跟在后面。镇子很安静,路上没有人,只有几条狗蹲在门口,看着他们经过,没叫。天越来越亮,东边的云层被阳光染成橘红色。
他们走出镇子,往北走。路越来越窄,从碎石路变成土路,从土路变成草地。草很深,没过脚踝,有的地方没过膝盖。光头走在前面,用手里的树枝拨开草丛。蛇跟在后面,铁管戳在地上,留下一排小洞。
走了大概一个小时,到了山脚下。山不高,但很陡,上面全是石头,光秃秃的,只有几棵歪歪扭扭的松树。光头停下来,回头看麦克。
“就是这条路?”
“嗯。”
“不像有人走过的样子。”
麦克看了看四周。地上有草,有石头,有枯枝,但没有脚印,没有车辙,什么痕迹都没有。
“走。”他说。
他们开始爬山。山路比想象的还难走,石头滑,土松,踩一步滑半步。麦克的腿又开始发抖了,不是累,是旧伤。他咬着牙,没停。老鼠趴在他背上,呼吸很重。
“0742……”
“别说话。”
“你放我下来……”
“闭嘴。”
老鼠不说话了。麦克一步一步往上爬。光头在前面,手抓着石头,脚蹬着石头,往上爬。蛇跟在后面,铁管插在石缝里当支撑。
爬了大概一半,光头突然停下来。
“有人。”
麦克蹲下来,躲在石头后面。光头也蹲下来,蛇趴在地上。
山脚下,镇子的方向,有几个黑点在移动。不是走路,是跑。很快,越来越近。
“是昨天那些人。”光头的声音很低。
麦克盯着那些黑点。四个,五个,六个。穿着军大衣,背着枪。他们跑得很快,已经到山脚下了。
“他们看见我们了吗?”蛇问。
麦克没回答。他盯着那些人。他们停在山脚下,其中一个人指了指山上。然后他们分开,散开,往不同的方向爬。
“快走。”麦克站起来,往上爬。腿在抖,手也在抖。老鼠趴在他背上,紧紧地抓着他的肩膀。
他们爬到山顶的时候,天已经全亮了。太阳从云层里露出来,照在山上,把石头照得发白。麦克回头看了一眼。山脚下那些人还在爬,离他们不远了。
“往哪儿走?”光头问。
麦克看了看前面。山下面是另一片荒野,草很高,枯黄枯黄的,望不到头。远处有一条河,河对岸是山,山后面还是山。
“往河边走。”麦克说。
他们往山下跑。不是走,是跑。光头跑在前面,脚底打滑,摔了一跤,膝盖磕在石头上,他爬起来继续跑。蛇跟在后面,铁管丢了,他没捡。
麦克背着老鼠,跑得慢。老鼠趴在他背上,嘴里在喊什么,听不清,风太大了。
他们跑到山脚下,冲进草丛里。草很高,没过大腿,跑起来很费劲。光头在前面开路,用手把草拨开。
跑了大概半个小时,他们到了河边。河不宽,但水很急,浑浊的,看不见底。光头先下水,水没过膝盖,没过腰。他走到河中间,差点被冲倒,站稳了,继续往前走。蛇跟在后面,抓着光头的衣服。
麦克站在河边,往身后看了一眼。那些人已经下山了,正往这边跑。
“快!”光头在河里喊。
麦克把老鼠往上托了托,走进水里。水很凉,刺骨的凉。他踩在石头上,滑了一下,膝盖跪在水里。他站起来,继续往前走。老鼠趴在他背上,浑身发抖。
到了河对岸,光头拉了他一把。他们爬上岸,继续跑。草更深了,没过大腿,有的地方没过腰。光头跑在前面,树枝划破了他的脸,他没擦。麦克背着老鼠,跑得越来越慢。
“放下我……”老鼠的声音很轻。
麦克没理他。他咬着牙,腿已经不听使唤了,但他没停。
身后传来枪声。一声,两声,三声。子弹打在草里,噗噗噗,溅起泥土。光头弯下腰,跑得更快了。蛇趴在地上,往前爬。
麦克跑不动了。他跪在地上,大口喘气。老鼠从他背上滑下来,靠在草上。
“你走……”老鼠说。
麦克没动。他趴在地上,把老鼠拉到自己背上。
“我不走。”他说。
他站起来,继续跑。
身后的枪声停了。
他跑进一片树林里。树林很密,树与树之间只隔着一步。他靠着树,大口喘气。光头蹲在不远处,脸被树枝划了好几道,血淌下来,他没擦。蛇趴在地上,浑身发抖。
麦克把老鼠放下来,靠在树上。老鼠闭着眼,嘴唇在动,听不清说什么。
光头走过来,蹲下来。“他们没追上来。”
麦克没说话。他靠在树上,闭上眼。
太阳升起来了,照在树林里,把树叶照得发亮。地上有影子,斑斑驳驳的,像碎了一地的玻璃。
老鼠睁开眼,看着那些影子。
“0742。”
“嗯。”
“漂亮。”
麦克看着他。老鼠的眼睛里有光,不像之前那么浑浊了,亮亮的,像刚进来的时候。
“你歇一会儿。”麦克说。
老鼠摇头。“不歇了。再歇就起不来了。”
他撑着树想站起来,腿没力气,又滑下去。
麦克扶住他。
“走吧。”老鼠说。“别停。”
麦克把他背起来,走出树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