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门声又响了。比第一次重,比第一次急。
“开门。检查。”那个男人的声音很平,像在念稿子。麦克站在黑暗中,手按在刀上,没动。光头蹲在他旁边,呼吸压得很低。蛇缩在墙角,把铁管抱在怀里,指节发白。
院子里只有水龙头滴水的声音,滴答,滴答。外面的人等了几秒,又敲了几下,然后停了。脚步声从门口挪开,走到窗户边。窗玻璃上贴着一张脸,逆着光,看不清五官,只能看见一个轮廓——方脸,短头发,穿制服。脸贴在玻璃上停了几秒,然后离开了。
脚步声走回门口。门被推了一下,锁着的。又推了一下。
“里面有人吗?”
没有人回答。麦克屏住呼吸,盯着门缝。门缝里透进一丝光,照着地上的灰尘。一只靴子的脚尖出现在门缝下面,停了片刻,然后移开。
脚步声远了。
麦克等了一会儿,才慢慢松开刀柄。他蹲着挪到窗户边,从窗帘缝隙往外看。院子里空荡荡的,院门关着。巷子里有手电筒的光,一晃一晃的,照在墙上、地上、对面房子的窗户上。光柱扫过卫生所的招牌,停了一下,然后移开。
光越来越远,脚步声也越来越远。
光头凑过来,压低声音。“走了?”
麦克盯着巷子,没说话。等手电筒的光完全消失在巷子尽头,他才从窗户边退开。
“还没走远。”
蛇从墙角站起来,腿在抖。“他们还会回来吗?”
麦克没回答。他走到床边,看了看老鼠。老鼠还在昏睡,呼吸比之前重了,嘴巴张着,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麦克摸了摸他的额头。烫的,比白天还烫。
“得想办法。”光头说。
麦克把老鼠身上的被子掖好,站起来。“我去找医生。”
“现在?外面还有人。”
“所以才现在去。他们刚走过,不会马上回来。”麦克走到门口,把门闩拉开一条缝,侧身挤出去。光头在后面压低声音喊:“0742——”
麦克没回头。
院子里灰蒙蒙的,月亮被云遮住了,只有远处镇子里的几点灯光,在地面上拉出模糊的光斑。他贴着墙,走到卫生所的前院。门还关着,他从窗户往里看了一眼。诊室里亮着灯,那个女人坐在桌子后面,手里拿着报纸,没在翻,只是盯着看。
他敲了敲窗户。女人抬起头,看见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
“外面有人。”麦克说。
“我知道。”
“他们还会回来?”
女人沉默了一会儿。“会。他们每个月来一次,查流动人口。今天不是他们的巡查日。他们是专门来的。”
“来找我们?”
“你说呢?”女人靠在窗框上,看着巷子。“你们从那儿跑出来,他们肯定要追。追不到,就会封路。你们走不了了。”
麦克盯着她。“你知道别的路吗?”
女人想了想。“往北走,翻过山,有一条老路。很久没人走了,但能通到县城。”
“多远?”
“两天。”
麦克转身要走。女人叫住他。“那个人——他的腿,撑不了两天。”
麦克的手紧了一下。“能撑多久?”
“一天。最多一天。”
麦克站在院子里,看着灰蒙蒙的天。
“我知道了。”他走回去。光头还蹲在门后面,看见他进来,松了口气。
“怎么样?”
“往北有一条老路。两天到县城。”
“老鼠撑不了两天。”
麦克没说话。他走到床边,坐下来,看着老鼠的脸。老鼠的嘴唇干裂,起了皮,眼角有眼屎,脸颊凹陷下去。他伸出手,把老鼠额头上的头发拨开。
老鼠睁开眼。“0742……”
“嗯。”
“我梦见我死了。”
麦克没说话。
“梦见你把我埋在山坡上。有树,有草,有风。”老鼠的声音很轻。“挺好的。”
麦克把手缩回来。“你不会死。”
老鼠笑了一下,嘴角裂开,血渗出来。“你说了不算。”
麦克站起来,走到桌子边,倒了半碗水,端过来,扶起老鼠的头,喂他喝。老鼠喝了两口,呛到了,咳了起来,水从嘴角流下去,打湿了衣领。
“慢点。”麦克把碗放下,用袖子擦了擦老鼠的嘴角。
老鼠躺回去,盯着天花板。“0742。”
“嗯。”
“你说,外面的人知道底下在干什么吗?”
麦克没说话。
“他们知道的话,会不会来救人?”老鼠的声音越来越轻。“会不会来救我们?”
麦克坐在床沿上,看着老鼠闭上眼。
光头靠着墙,把脸埋在胳膊里。蛇坐在角落,抱着铁管,盯着地面。
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的狗又叫了。不是一只,是很多只,此起彼伏,像在传递什么消息。然后叫声停了,和上次一样,突然停的。
麦克站起来,走到窗户边,往外看。巷子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但能听见声音——不是脚步声,是车轮声。很重,很慢,从巷子外面经过,压着碎石路,嘎吱嘎吱响。
车轮声越来越远,最后听不见了。
光头抬起头。“走了?”
麦克没回答。他站在窗户边,盯着外面的黑暗。过了很久,才退回来。
“睡吧。”他说。“明天赶路。”
光头躺在地上,蛇也躺下来。麦克坐在床沿上,靠着墙,没睡。他听着老鼠的呼吸,听着光头和蛇的鼾声,听着外面的风声。
风从北边吹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