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不大,地上铺着碎石子,踩上去沙沙响。正对面是一排平房,白墙灰瓦,门开着,里面透出惨白的光。麦克走进去,脚踩在水泥地上,留下湿漉漉的脚印。
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女人坐在桌子后面,正在翻报纸。她抬起头,看见麦克,又看见他背上的老鼠,皱了皱眉。
“看病?”
“有个人受伤了。”麦克把老鼠放下来,靠在墙边的椅子上。
女人走过来,蹲下来看了看老鼠的腿。纱布已经被渗出的液体浸透了,黄黄黑黑的,散发出一股甜腻的腐臭味。她皱了皱鼻子,伸手把纱布揭开。老鼠的腿肿得不像样子,皮肤发黑发亮,上面有几处溃烂,露出里面黄白色的筋膜。
“怎么弄的?”她问。
“被打了针。”
“什么针?”
“不知道。”
女人盯着麦克看了几秒,然后站起来,走到里间。过了一会儿,她端着一个托盘出来,上面摆着碘伏、纱布、剪刀、镊子。她蹲下来,用剪刀把老鼠的裤腿剪开,然后用镊子夹着碘伏棉球擦洗伤口。
老鼠疼得睁开眼,叫了一声,又昏过去了。
女人没停手。她擦得很用力,把溃烂的皮肉都擦掉,露出下面鲜红的嫩肉。麦克站在旁边,盯着她的手。那双手很稳,不像小镇医生的手,像手术医生的手。
“你是医生?”他问。
女人没抬头。“干了二十年了。”
“这种伤见过吗?”
女人的手停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麦克。
“你在试探我?”
“没有。”
女人低下头,继续擦洗。“这伤不是被打针弄的。是被打了某种生物制剂。我见过。”
麦克的手紧了一下。“在哪儿见过?”
女人没回答。她包扎完最后一层纱布,站起来,把托盘端走。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支针剂。
“抗生素。强效的。”她把针剂递给麦克。“给他打上。能撑几天。”
麦克接过来。“能治好吗?”
“治不好。只能缓解。”女人坐下来,重新拿起报纸。“他的腿已经坏死了。要保命,得截肢。我这儿做不了。”
麦克盯着她。“哪儿能做?”
女人放下报纸,看着他。“县医院。离这儿一百多公里。你们怎么去?”
麦克没说话。
光头站在门口,靠着门框。“一百多公里?走不到。”
女人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巷子空荡荡的,没人。
“你们不是普通人。”她说。“你们是从哪儿来的?”
麦克看着她。“你不需要知道。”
女人笑了一下。“我在这镇子上住了二十年。来的都是什么人,我一眼就能看出来。你们是从那座监狱逃出来的。”
麦克没说话。
女人转身走回去,坐在桌子后面。“那座监狱建起来的时候,我还在卫校读书。我老师跟我说,那儿不是监狱,是地狱。”
她看着老鼠的腿。“他说,进去的人,不是去坐牢的。是去送死的。”
麦克走过去,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你知道底下在干什么?”
女人摇头。“不知道。但我每个月都看见车从那边过来。大卡车,密封的,开进县城,停在医院后门。车上下来的人,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抬着箱子。”
她低下头,声音很轻。“箱子里面是什么,没人知道。”
麦克盯着她。“你从来没问过?”
“问过。”女人抬起头。“问了之后,有人来找我谈话。说,不该问的别问。”
光头从门口走过来。“现在呢?你还怕他们?”
女人看着他。“他们还在。你们来了,他们也会来。”
麦克站起来。走到老鼠身边,把针剂打了。老鼠哼了一声,没醒。
“我们需要一个地方住一晚。”麦克说。
女人想了想。“后院有间空房。以前是库房,现在不用了。你们可以住那儿。别让人看见。”
麦克背起老鼠,跟着女人走到后院。库房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墙角堆着几个纸箱子。麦克把老鼠放在床上,老鼠缩成一团,脸朝着墙。
光头站在门口,往外看了看。“安全吗?”
“不知道。”女人站在院子里,指了指角落的水龙头。“有水。厕所在那边。别生火,别开灯,别让人知道你们在这儿。”
她转身走了。
麦克坐在床沿上,看着老鼠的脸。老鼠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干裂,眼角有眼屎。他用手擦了擦,老鼠没醒。
光头靠墙站着,盯着天花板。蛇坐在角落的纸箱上,把铁管放在膝盖上。
“她会告发我们吗?”蛇问。
麦克没说话。
光头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干粮包,掰了一块饼,嚼了两下。“不会。她要是想告发,刚才就不会让我们进来了。”
“也许她在等人来。”蛇的声音很低。“也许她已经报了。”
光头放下饼,看着他。“你怕?”
蛇没说话。
麦克站起来,走到门口。天快黑了,院子里灰蒙蒙的,水龙头在滴水,滴答滴答,一下一下。
远处有狗叫声。一声一声的,很响。
然后狗叫声停了。
麦克站在门口,没动。他听着。风从镇子外面吹来,带着一股熟悉的味道——不是青草,不是泥土,是铁锈,混着甜腻的腐烂味。
光头也闻到了。他站起来,走到麦克旁边。
“他们来了。”
麦克没说话。他把门关上,插上门闩。
“别开灯。”他说。
他们站在黑暗中,听着。
脚步声从巷子口传来。很重,是靴子踩在碎石路上。不止一个人。
脚步声越来越近,停在卫生所门口。
门被敲响了。
“开门。”一个男人的声音。
麦克的手按在刀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