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三十二
临城人民医院旧住院部在城东,紧挨着一条臭水沟。新楼建起来之后,旧楼就荒了,铁栅栏门上了锁,窗户用砖头砌死,院里的杂草长到一人多高。赵铁军的资料显示,这栋楼建于1987年,1995年停用,之后做过一段时间的仓库,再后来就彻底没人管了。
但我们到的时候,铁栅栏门的锁是开着的。
不是被撬开的,是用钥匙打开的。锁孔里还有润滑油的味道,最近几天有人来过。
“画师在这里。”我说。
苏晚亭把警棍从口袋里抽出来,握在手里。
“他在里面等我们?”
“也许。”
旧住院部是一栋五层的筒子楼,外墙刷着白色的涂料,但大面积的涂料已经剥落,露出下面灰色的水泥。楼道的窗户全部被砖头砌死了,只有最顶层的一扇窗户是空的,阳光从那扇窗户照进去,在楼道的地面上投下一小块亮斑。
楼里面很暗。
手电的光在楼道里照出一条狭窄的通道,通道两侧是一扇扇关着的门。门上有编号,101、102、103……一直排到尽头。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福尔马林气味,混合着消毒水和腐烂的味道。这种味道我太熟悉了——停尸房的味道。但这里的福尔马林浓度至少是停尸房的十倍,熏得人眼睛发酸,喉咙发紧。
“这里以前是什么科室?”我问。
“住院部。”苏晚亭用手电照着墙上的科室牌,“但九十年代初,这个楼的三层到五层被改造成了‘临终关怀病房’。”
“临终关怀?”
“收治的都是绝症晚期、没有治疗希望的患者。说白了,就是等死的地方。”她顿了顿,“1995年这栋楼停用的时候,三到五层还住着三十二个患者。”
“三十二个?”
“对。三十二个。他们被转移到新楼的时候,有七个在转移途中死亡,剩下的二十五个,都在新楼住了一个月内陆续死了。”
三十二个。
这个数字很耳熟。
殡仪馆十三具尸体,一中四个失踪学生,深巷十二个亡魂,教堂十四个白袍人。每一个阵脚都有一个数字,每一个数字都对应着那个阵脚的“燃料”数量。
三十二。
最后一处阵脚。
燃料的数量是三十二。
不是三个,不是十三个,不是二十四个,而是三十二。
正好是旧住院部最后一批患者的人数。
“苏晚亭,”我的声音有些发干,“赵队的资料里有没有写,这批患者的遗体最后怎么处理的?”
苏晚亭翻了翻手机。
“写了。按照当时的规定,无人认领的遗体统一火化。但这三十二个人里,只有五个有家属来认领。剩下的二十七个,由医院统一处理。”
“处理到哪里了?”
“没有写。”
没有写。
不是漏写了,是不能写。
因为那二十七个患者的遗体,没有被送去火化。
它们被留在了这栋楼里。
二、福尔马林
楼梯在一楼和二楼之间的转角处断了。不是被拆了,是整段楼梯从中间塌了下去,钢筋从碎水泥块里支棱出来,像一把把生锈的刀。
我们只能从二楼楼板的破洞里爬上去。苏晚亭先上,我在下面托了她一把,她的脚蹬碎了一块松动的楼板,碎块掉下来砸在我肩膀上,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
“你没事吧?”她从上面探出头来。
“没事。你的肋骨呢?”
“还在。”她伸出手,“上来。”
我抓住她的手,借力翻上了二楼。
二楼比一楼更暗。
手电的光照在走廊里,两侧的门全部是关着的。墙上贴满了发黄的纸张,有通知、有告示、有病历卡。最显眼的是一张大的红色标语,写着“一切为了病人”,但红纸已经褪成了粉色,“病人”两个字被人用黑色的笔涂掉了,改成了两个字——“实验”。
实验。
什么实验?
我用手电照着那张标语,仔细看了看被涂掉的地方。涂掉“病人”的黑色笔迹下面是更早的笔迹,一层盖一层,至少有四五层。每一层都写着不同的字。
最底下那层,写的是“死者”。
倒数第二层,写的是“标本”。
倒数第三层,写的是“材料”。
最后一层,是现在能看到的——“实验”。
三十二个患者,被当成了“实验材料”。
我转过身,看向走廊尽头。走廊的尽头是一扇铁门,铁门上开了一个小窗,小窗的玻璃碎了,露出黑洞洞的空洞。
“苏晚亭,”我说,“你有没有闻到福尔马林的味道越来越重了?”
她没有回答。
因为她已经站在了一扇门前,手电的光照在门上的玻璃窗上。
102室。
门是锁着的,但玻璃窗没有碎。透过玻璃窗,手电光打进去,照出了一张床。病床,白色的床单,白色的被子,被子下面有一个人形的隆起。
手电光在那个隆起上停留了两秒钟。
然后那个隆起动了。
被子下面的东西,慢慢地坐了起来。
苏晚亭后退了一步,警棍举到胸前。
门上的玻璃窗上,出现了一张脸。
一张保存了二十多年的脸——皮肤发黄、发硬,像蜡一样。眼窝深陷,眼球萎缩成了两个黑色的空洞。嘴唇萎缩,露出两排完整的牙齿,牙龈是黑色的。
但它的鼻子,是完整的。
福尔马林浸泡过的尸体,最完整的就是鼻子。
“它在看我们。”苏晚亭的声音很轻。
“它没有眼睛,看不了。”
“那它在看什么?”
我没回答这个问题。
因为我不知道答案。
我的【望气术】已经恢复了不到两成,但足以让我看到这具尸体身上的东西——黑色的、像丝线一样的东西,从它的心脏位置延伸出来,穿过墙壁,向上,向更高的楼层延伸。
不止这一具。
所有的房间里,都有同样的黑线。
二十七个房间,二十七具浸泡过福尔马林的尸体。
二十七条黑线,汇聚到同一个方向——五楼,走廊尽头。
三、楼梯
二楼通往三楼的楼梯是完好的。
但楼梯的台阶上,每隔几级就放着一个玻璃瓶。瓶子不大,手掌大小,和医院里装药剂的瓶子一模一样。瓶子里装着一种浑浊的液体,液体的颜色是淡黄色的,里面浸泡着什么东西。
我蹲下来,手电照在瓶子上。
瓶子里泡的是一截手指。
不是成年人的手指,是婴儿的。小小的,蜷缩在瓶底,指甲还没有长全。
苏晚亭从我身后走过来,她也在其他台阶上发现了同样的瓶子。
“这些是……医疗废弃物?”
“医疗废弃物不会放在这里。”我站起来,看着楼梯上方,“这是祭品。每一个瓶子里装的都是一条生命。这些人命,是大阵的‘养料’。”
“有多少个瓶子?”
我没数。但楼梯很长,从二楼到五楼,至少一百多级台阶。每一级台阶上都放着一个瓶子,有些台阶上甚至放着两三个。
一百多个瓶子,一百多条人命。
阴山派用了几十年的时间,收集了这些“材料”。他们从医院里偷走死婴,从停尸房里偷走尸体,从火葬场的焚化炉前偷走骨灰,把每一条死去的生命都变成了大阵的燃料。
而现在,这些燃料已经烧着了。
楼梯的顶端,五楼的入口处,有一个微弱的光源在跳动。橘黄色的、温暖的光,像是蜡烛。但在这个被死亡和阴气浸透了二十多年的地方,任何温暖的东西都不正常。
我握紧铜钱剑,一级一级地往上走。
每走过一级台阶,身后的瓶子里就会发出一声轻微的“啪”,像是有什么东西碎了。我没有回头,但我知道——那些瓶子的封印被我的灵力触发了,它们正在一个一个地激活。
一百多个瓶子的封印同时被触发,释放出来的能量会形成一个巨大的力场,把整个五楼变成一个密闭的、无处可逃的牢笼。
一旦我走进五楼,就出不来了。
“苏晚亭,”我在四楼和五楼之间的转角处停下来,“你在这里等我。”
“又让我等?”
“这次不一样。你看下面。”
她顺着我的手电光往下看。楼梯上那些瓶子,正在一个接一个地亮起来。不是光,是一种能量的波动,像水面的涟漪,从底层的台阶向上扩散,一层一层地往上推。
“这是什么?”
“封印。只要我走进五楼,这些封印就会全部激活,把五楼封死。你进不来,我也出不去。”
“那你为什么还要进去?”
“因为只有进去,才能毁掉最后一个阵脚。”
“那我和你一起进。”
“你不能进。你进了,外面的线就断了。”我从口袋里掏出最后三张符纸,递给她,“如果我一个小时之内没有出来,你就把这三张符贴在楼梯的三个方向——东、南、西。”
“贴了会怎样?”
“会引爆整个楼梯上所有的瓶子。一百多条人命的怨念会在一瞬间释放,把这个地方夷为平地。”
“那你呢?”
“我说了,我出不来。”
苏晚亭看着我,手里攥着三张符纸。
“你确定?”
“确定。”
她没有再说什么。她把符纸小心地折好,放进口袋里。
“一个小时。”
“一个小时。”
我转过身,走进了五楼。
四、母亲
五楼的空间结构和下面几层完全不同。
走廊更宽,天花板更高,两侧的门是铁制的,表面有被焚烧过的痕迹。走廊的尽头,是一个敞开的房间,房间里有一张床。
床上躺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她穿着白色的病号服,头发稀疏,面容枯瘦,眼窝深陷。她的身上插满了管子,管子的另一端连接着各种各样的仪器——心电监护、输液泵、呼吸机。仪器的屏幕是亮着的,心电监护上的波形还在跳动。
这个女人是活的。
她的眼睛是闭着的,但她的嘴唇在动,像是在说什么。我走近了,蹲在床边,把耳朵凑近她的嘴边。
她在重复一句话。
“宝宝……宝宝……宝宝……”
宝宝。
她的孩子在哪儿?
我转头看着房间的四周。墙壁上贴满了照片,都是同一个婴儿的——满月照、百天照、周岁照。照片上的婴儿白白胖胖的,眼睛很大,笑得开心。
床头的柜子上,放着一个相框。相框里是一张全家福,一对年轻的夫妇抱着一个婴儿,三个人都笑得很灿烂。
男人我不认识。
但女人我认识。
照片里的女人,就是躺在床上的这个人。二十多年前的她,年轻、健康、美丽,和现在这个枯瘦的、垂死的女人判若两人。
照片的背面,写着一行字。
“张秀芬、李建国、李思远,全家福。1992年春。”
李思远。
我的脑子突然“嗡”了一声。
李思远。
临城一中失踪的四名学生之一。
李思远,王思雨,张思琪,李浩然。四个失踪的孩子,四张被抽走的脸,四具躺在医院里的空壳。
其中一个,就是李思远。
而他的母亲,躺在这里。
躺在大阵最后一个阵脚的正中心。
“你来了。”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转过身。
画师站在门口。
他没有穿黑袍,而是穿着一件白色的医生大褂,脖子上挂着听诊器。左脸上的胎记在灯光下格外显眼,像一块烧焦的伤疤。
“这是你的杰作?”我指着床上的女人。
“不全是。”画师走到床边,拿起床头柜上的相框,用手指摩挲着照片上那个婴儿的脸,“这个女人叫张秀芬,1992年生下李思远,产后大出血,成了植物人。她的儿子李思远,被父亲李建国抚养长大。李建国三年前死了,李思远没有人管,在学校被欺负,被孤立,最后——被我选中。”
“你选他做什么?”
“做容器。”画师把相框放回去,“李思远的身体,和你的体质非常接近。虽然不是天师血脉,但他的魂魄有极强的‘可塑性’。用他来做大阵的最后一个‘钥匙’,比用任何人都合适。”
“钥匙?”
“对。大阵需要六种不同的‘燃料’——怨念、死气、煞气、阴气、尸气、和‘生气’。最后一种,生气,必须从一个活着的、有强烈情感羁绊的人身上提取。母子之间的羁绊,是这个世界上最强的能量。”
他指着床上的张秀芬。
“她的‘生气’,已经在过去二十多年里,被一点一点地抽走了。现在,只剩下最后一点。当这点生气被彻底抽干的时候,大阵的最后一把锁就会打开。”
“然后呢?”
“然后,你的血就会被吸进阵心。你的天师血脉会唤醒地下的那个东西,而李思远的身体会被用作容器,把那个东西的灵魂和你的血融合在一起。”
画师看着我,笑了。
“你将不再是陈九阳。你将成为——阴山派的新掌门。”
五、锁
我握紧铜钱剑。
“你想杀我?”画师摇了摇头,“你不会杀我的。因为你杀了我,这个女人身上的最后一道封印就会自动解除。她残存的‘生气’会在三秒内全部释放,大阵的最后一把锁就会打开。”
“我可以先毁掉阵脚。”
“阵脚就在这间屋子里。”画师张开双臂,“你找找看。”
我的目光扫过整个房间。
床、柜子、照片、仪器、管子、墙壁、地板、天花板。每一个角落都看了一遍。
没有符文,没有阵法,没有任何和大阵相关的东西。
只有一个植物人女人。
阵脚就是她。
她本身就是阵脚。
二十三年前,当张秀芬因为产后大出血变成植物人的时候,阴山派就已经选中了她。他们把她的身体改造成了一个“容器”,把大阵的最后一道锁,嵌在了她的心脏里。
锁在她心里。
毁掉阵脚,就要毁掉她的心脏。
她就会死。
“你犹豫了。”画师的声音带着一种满足的愉悦,“陈九阳,你对付得了怨灵,对付得了活尸,但你现在面对的是一个活人。一个母亲。一个除了心脏还在跳、其他什么都不是的人。你能下手吗?”
铜钱剑在我的手里微微发颤。
不是怕。
是愤怒。
“你从一开始就把她放在这里,”我的声音很低,“你知道我下不了手。”
“我当然知道。因为你不是我们。”画师的语气忽然变了,变得更加阴冷,“我们有我们的道,你有你的。我们的道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你的道是——不能伤害无辜。”
“你猜,哪条道走得更远?”
他转身走向门口。
“你要去哪?”
“去阵心。”他头也不回地说,“你在这里犹豫的每一秒钟,你的血都在被抽走。等你犹豫够了,血也流干了。到时候,我自己来取你的身体。”
他走出了房间。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房间里只剩下我和张秀芬。
她的嘴唇还在动。
“宝宝……宝宝……宝宝……”
她不知道自己的儿子李思远躺在医院里,没有脸,没有意识,只是一具空壳。
她不知道自己的儿子被画师选中,变成了大阵的“钥匙”。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是一个母亲,在昏迷了二十三年之后,嘴里念着的还是自己孩子的名字。
我走到床边,把手放在她的额头上。
她的手很凉,皮肤很薄,几乎能看清下面的血管。她的呼吸很弱,弱到要凑近了才能听到。
苏晚亭在外面等着。
一个小时。
时间在流逝。
我的选择只有两个——毁掉她的心脏,毁掉大阵;或者不毁,让大阵完成,让阴山派复活那个东西,让这座城市变成地狱。
两个选择,没有中间选项。
我的手机震了一下。
苏晚亭发来的消息:“还有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
我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那行字,忽然看到了另一样东西——屏幕的最上方,有一个符号。一个我以前从来没有注意到的符号。
一个六芒星。
六芒星的六个角,不是空的,每一个角里都有一个小小的字。
水、火、木、金、土、风。
六芒星的正中央,是一滴血。
这不是手机自带的符号。这是有人在我手机上植入的。
画师。
他一直在监视我。
从什么时候开始?
从6号楼的弹珠声?从殡仪馆的十三具尸体?从一中的地下教室?从深巷的布娃娃?从教堂的石棺?
还是更早。
从一开始。
我放下手机,看着张秀芬。
她的嘴唇还在动。但我听清了她说的每一个字——不是“宝宝”,而是另一个词。
“九阳。”
我的血一下子冲到了头顶。
她不是在喊“宝宝”。
她喊的是“九阳”。
她认识我。
“九阳……九阳……九阳……”
二十三年前,这个女人昏迷的时候,我还没有出生。她不可能认识我。
除非——
我猛地站起来。
张秀芬的脸上,有什么东西在变化。她的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在蠕动。一点一点地,从她的额头中央,向四周扩散。
那些蠕动的东西,在她的脸上组成了一个图案。
一个六芒星。
六芒星的正中央,是一滴血。
和手机屏幕上的符号,一模一样。
“你不是张秀芬。”我说。
床上的女人睁开了眼睛。
她的眼睛不是人的眼睛——瞳孔是竖的,像蛇一样。瞳孔的颜色不是黑色,而是暗红色的,像凝固的血。
她的嘴角慢慢上扬,露出了一个微笑。
那个笑容,不属于一个昏迷了二十三年的植物人。那个笑容,属于一个等了很多年、终于等到猎物上钩的猎手。
“陈九阳,”她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沙哑、苍老、不像人类发出的,“你以为你一直在追着大阵跑,其实大阵一直在追着你跑。”
“你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的血,已经滴在这间屋子里了。”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掌心。那道被铜钱剑划开的伤口,不知什么时候又裂开了,血顺着手掌往下滴,滴在地上。
地上有一个纹路。
我滴落的血,顺着纹路流淌,一点一点地勾勒出了一个巨大的六芒星。
六芒星的六个角,分别指向房间的六个方向——东、南、西、北、上、下。
六个方向,六个阵脚,全部已经激活。
而大阵的阵心——
在六芒星的正中央。
在我脚下。
地板裂开了。
不是碎的,是裂开的——像是被人从中间劈开,整整齐齐地分成两半。裂缝里涌出的不是墨绿色的雾气,而是一股清亮的、透明的、像水晶一样的光。
那道光刺得我睁不开眼。
我用手臂挡住眼睛,身体在剧烈地往下坠。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
我坠入了一个没有底的深渊。
(第十二章完)
下一章预告:陈九阳坠入阵心,见到了大阵真正的“核心”——一个沉睡在透明棺材里的少年。少年的脸,和他的脸一模一样。画师站在棺材旁边,手里握着噬魂匕,微笑着说出最后一句话:“欢迎回家,陈青云。第三十七代天师——也是最后一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