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市回来的路上,空气黏腻得让人窒息。
云昭走在前面,手里紧紧攥着那块浓缩星核碎片。
晶体烫得惊人,即便隔着几层布料,那股灼热也像是要烧穿她的掌心,直抵灵魂深处。
系统界面上,那个代表能量转化的百分比正以极其缓慢的速度跳动着,像是一个垂死病人的脉搏。
【唤醒进度:7%... 8%...]
太慢了 !
照这个速度,等到恒星坍缩,元宝也醒不过来。
她回头看了一眼跟在后面的夜玄。
他走得很慢,脚步沉重,那只暗金色的机械义肢每一次落地,都发出沉闷的金属撞击声,在空旷的废弃街道里回荡。
他没有再穿那件威严的战甲,只套着一件黑色的旧外套,显得身形有些佝偻。
那张总是带着疯狂或冷漠的脸,此刻隐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回到那座由废铁和怪兽骨头搭建的王座大殿,一股腐朽的铁锈味扑面而来。
云昭走到那张由巨大下颌骨拼成的王座前,将星核碎片放在骨座上。
“还需要什么?”她问系统。
【能量转化率不足。需搭载高能转化矩阵。】
【推荐商品:S级战舰能源核心。】
【价格:300,000,000,000 星元。】
三百亿!
云昭看着那个数字。她手里现在只有卖人剩下的两千多万,连个零头都够不着。
“夜玄!”她叫了一声。
夜玄没动,他站在大殿门口,看着外面漆黑的荒原。
那里,联邦的舰队像秃鹫一样盘旋,随时准备扑下来啄食腐肉。
“船,”云昭说,“我们需要一艘能跑得掉的好船。”
夜玄终于转过头,血红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像是熬了几天几夜没睡。
“跑?”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往哪跑?暗渊星系只有一个出口,被联邦的十二艘战舰锁死了。我们就是瓮里的王八,等着被炖。”
“买! ”云昭举起手里的黑卡。
卡片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吞噬一切的幽光。“用钱买路! ”
夜玄看着那张卡,看着这张冰冷的、能买下一切也能吞噬一切的卡。
他突然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不是因为饥饿,是因为恶心。一种对自己无能为力的生理性恶心。
他曾经是北境的公爵,是现在这片星域令人闻风丧胆的王。
现在,他却像个乞丐一样,等着一个女人的施舍,去买一张逃命的船票。
“好,”他低下头,声音沙哑得像吞了沙砾,“买! ”
“买最好的! ”他抬起头,眼底有疯狂的火苗在跳动。
“要能扛得住恒星风暴,要能强行跃迁,要能装下这座城里剩下的几万条垃圾命。”
“买不起! ”云昭说得很干脆。
她走到大殿中央的全息星图前,手指在屏幕上滑动,调出一艘战舰的投影。
那是联邦最新型的主力巡航舰,流线型的外壳,密密麻麻的等离子炮口,还有厚重的能量护盾。
“这个,”她说。“系统估价,三百亿。”
夜玄看着那个投影。三百亿?他所有的家当,这座城,这些垃圾,连这艘破船零头的零头都不够。
“那就买差的。”他猛地站起来,大步走到她身边。劣质酒精的味道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熏得云昭微微蹙眉。
“买个破的,能飞就行,哪怕是运尸体的棺材船,只要能飞出这个鬼地方! ”
“破的,也买不起! ”云昭切换了投影。
又一艘锈迹斑斑的运输船。像是几块铁皮随便焊起来的,很多地方的焊缝都开裂了,露出里面乱七八糟的管线。
估价:五十亿。
“五十亿。”夜玄重复了一遍。
他低头,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
那双手曾经握过权柄,握过刀剑,沾满过敌人的鲜血。现在,连五十亿都拿不出来。
“我有!”云昭说。
她看着他,眼神里没有嘲讽,也没有同情。
只有一种陈述事实的平静。这种平静,比任何羞辱都更伤人。
“但我需要你做一件事。”
“什么?”夜玄的声音已经完全哑了。
“把你的命,抵押给系统。”
大殿里死一般的寂静。
夜玄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
笑声嘶哑,像两块生锈的铁片在互相刮擦。
他笑得弯下了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顺着那张布满疤痕的脸流淌。
“抵押命?”他指着自己,手指颤抖。
“我已经把命押给你了。从签下那一亿金币欠条的时候,就已经押给你了。从我在北境背着你走过那场大雪的时候,这条命就不是我的了! ”
“不够! ”云昭打断他。
她走上前,一步,两步,直到离他只有一步之遥。
她举起那张黑卡,贴在他的胸口。隔着那件破旧的外套,也能感受到那股冰冷的吸力,像是要把他的魂魄都吸出来。
“系统不收欠条,”云昭说,“系统只收资产,硬通货。”
“我的资产,就是这条烂命!”
“那就把这条烂命,转化成系统认可的硬通货!”
夜玄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他能感觉到,那张卡贴着的地方,皮肤在灼烧。
不是热,是一种更深层的、灵魂层面的撕裂感。
他感觉到自己的意识,自己的记忆,自己作为“夜玄”这个存在的所有证据,正在被某种更高维度的、冰冷无情的力量扫描、定价、然后打包、贴上标签。
很疼!
比断肢还要疼,比被魔族撕碎还要疼!
像是有无数根烧红的钢针,在他脑髓里搅动。
但他没动,也没反抗。
只是死死咬着牙,腮帮子咬得凸起,承受着这种被当成货物估价的屈辱。
几秒钟后。
【抵押成功!】
【获得临时贷款:50,000,000,000 星元。】
【还款期限:30天。】
【逾期后果:宿主将永久失去对目标人物夜玄的控制权,并扣除相应神格完整性。】
云昭收回卡。
“船在机坪,”她说,“最破的那艘。”
夜玄没再看她,他转过身,像个真正的行尸走肉,走出了大殿。脚步踉跄,跌跌撞撞。
他没有回房间,直接去了城里最底层的一家酒吧。
那是给那些快要死的人喝的烂地方。
没有名字,只有一块破烂的霓虹灯招牌,一闪一闪地发着绿光。空气里全是呕吐物、汗臭和劣质酒精混合在一起的恶臭。
他坐在最角落,面前摆满了那种荧光绿的廉价酒。塑料杯子,很脏。
一杯。
一杯!
又一杯!
他看着酒液里倒映出的,自己那双血红的、浑浊的眼睛。
真难看! 真狼狈!
“云昭!”
他在心里叫着这个名字,喃喃自语。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你以前,会因为打赢一场仗,哪怕只是杀了一只魔族的小兵,也会露出那种很浅很浅的笑。”
“你以前,会因为我在雪地里背着你走了太久,而皱起好看的眉头,问我累不累。”
“你以前……还会因为我给你带回一朵金色的玫瑰,而眼睛发亮。”
“现在,你连“喜”都没有了! ”
“你还是云昭吗?”
“还是说,那个在北境的云昭,早就死在那场大火里了。”
他猛地将酒瓶砸在地上。
塑料杯子炸开,碎片飞溅,划破了他的脸颊,流出血来。血是暗红色的,带着一股铁锈味。
没人敢管!
所有人都远远躲着这个疯子,躲着这个把命都抵押出去了的、一无所有的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