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血启石函
书名:它说它认识你 作者:大漠流沙 本章字数:8389字 发布时间:2026-06-11


天亮得早。教堂窗户朝东,第一缕太阳光打在彩窗玻璃上,碎成红黄蓝绿的光斑落在雁无痕脸上。他睁开眼,纸人还攥着他手腕,手指头一整夜没松开。

手背上的疤不跳了。白天蛟往下沉,信号弱。他活动了一下手指头,疤周围的皮肤发紧,紫黑色的,像瘀了半个月的血。

顾余生已经在厨房煮粥了。他往锅里丢了三块红薯,比平时多一块。雁无痕走过去看了一眼,没说话,端起碗喝了。

"今天下水?"

"今天先不下水。去水库边上。把纸人带过去。先把石函打开。"

顾余生从碗里抬起头。"打开了再下水?"

"打开了拿到分水刺和钉魂针。你还得先学会憋气。三天够学个基础了,多了也学不会。"

吃过早饭,雁无痕把樟木匣子打开,柳遇时给的图谱和钉法示意图都在里头。他把铜铃揣进兜里,又摸了摸供桌上的石函。青黑色的石头,凉得刺手。今天就打开它。

纸人坐在长椅上。天亮以后纸人的手指头不攥了,平放在膝盖上。雁无痕蹲下来跟纸人说:"今天带你去水库边上。不让你下水。你在岸上等。听见了没?"

纸人不动。手指头没弯,没反应。

"听见了就动一下。"

还是没动。纸人在天亮以后本来就安静,但今天的安静不太一样。以前天亮了纸人也会微微偏头或者弯弯手指头,今天完全不动了。雁无痕伸手碰了一下纸人的脸,冰的,不是凉是冰的,冰到手指头贴上的一瞬间有点发疼。

他低头看手背。疤没有跳,但颜色变了。紫黑色褪了一点,变成暗灰色。镇身符在石像上压着蛟,蛟往下沉了,疤就消了。但纸人为什么会变冰?

顾余生走过来碰了一下。"昨天不还好好的?"

"不知道。"

雁无痕把纸人抱起来。纸人僵着,手指头攥着拳头,指节发硬。他把纸人放在长椅上摊开纸人的手,手心发紫。昨天纸人手心是白的,白得像活人的皮肤。现在紫了。

"柳遇时得看看。"顾余生说。

"先不去。今天先把石函打开。纸人的事先放一放。"

雁无痕把纸人重新抱起来。纸人很轻,竹篾骨架加白纸蒙面,一只鸡的重量都不到。但抱着纸人往外走的时候,他总觉得纸人在往下坠,不沉,但往下坠。重量没变,魂在坠。

出了教堂往水库方向走。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晒得土路上的水洼冒蒸汽。腥味又浓了,比昨晚还浓。腥味从手背上的疤里往外渗,不是从水库飘过来的。疤消了颜色,但腥味没散。

村口的狗窝空了。昨天借狗跟雁无痕说话的蛟不在那条狗身上了。狗窝边上有一滩干涸的血迹,狗毛粘在上面,黑的。狗跑了还是死了,不知道。

他加快了脚步。

水库到了。石像还站在水里,镇身符贴在眉心,暗红色的光在白天看不清楚,但能感觉到,一股往下压的力量,从石像眉心往水底下压。水里那种冷气又翻上来了,从脚底往上钻,钻到膝盖、腰、胸口。腥味也越来越浓,浓到嗓子眼里发甜。

纸人在他怀里抖了一下。没风,从里往外抖。纸人的手指头张开了又攥紧,攥紧了又张开,指甲在竹篾上刮出沙沙的声响。

雁无痕把纸人放在岸边的石头上。纸人脚踩地的那一瞬间全身抖了一下,从脚到头,一层纸浪翻过去。抖完以后纸人抬起头,真的是抬头,竹篾骨架里的颈关节动了一下,纸人的脸朝着水面。

水库里没有风。水面纹丝不动。但纸人的头发在飘,一根一根地飘。纸扎的头发当然不会飘,纸是硬的。但纸人的头发在飘。

雁无痕蹲下来看着纸人的脸。眉毛还是细长的,眼睛弯弯的,嘴角往上翘。但眼睛的颜色变了。昨天是黑的,现在是黄的。黄里带红。

跟柳遇时眼睛一个颜色。

"她看见蛟了。"顾余生站在旁边,手里的烟没点着,忘了点。"她在水底下那半魂看见蛟了。蛟在她那半魂上,那半魂在蛟身上。两个缠在一起,分不开。"

雁无痕站起来走到水边。水底下暗河里的裂缝就在石像底座正下方。纸人在岸上,蛟在水底下。中间隔了大概六十米,裂缝三十米,暗河主道又往下三十米。纸人感觉到了蛟,蛟也感觉到了纸人。

水面开始起泡。密密麻麻的小气泡,针尖大小,从水面上浮了一层,太阳光底下闪着碎光。气泡越聚越多,聚成一片白茫茫的膜覆盖在水面上,往岸边蔓延,漫到雁无痕脚边。

他往后退了一步。气泡跟着他往前推了一步。

纸人开始哼。

不是说话,是哼。声音从纸人嘴里往外飘,闷闷的,隔着一层纸那种闷。调子很慢,一个音拖很长,拖到最后往下坠,坠到听不见了再换下一个音。雁无痕听过这个调子。小时候妹妹哄他睡觉的时候就这么哼。但妹妹哼的调子往上扬,欢快的。纸人哼的调子往下坠,沉的,从喉咙最深处往外挤,挤到嗓子眼又咽回去一半。

"她在跟蛟说话。"顾余生说。声音压得很低,烟还是没点。"不对,不是说话。是在叫。叫蛟上来。"

水面上的气泡开始往外翻。拳头大的气泡从水底下翻滚上来,噗噗噗地破在水面上。每个气泡破了以后都留下一小团白雾,白雾聚在水面上不散,越聚越厚,厚到看不见水面了。

纸人的哼声越来越大,但调子还是那个调子,不加快不升高,一个字一个字往下坠。纸人的手抬起来了,纸扎的手,竹篾当骨架,白纸蒙面,按理说抬不起来。但纸人的手抬起来了,慢慢地,抬到胸口,摊开掌心朝上,好像在接什么东西。

手心里有一滴血。

凭空出现的。一滴血从纸人空荡荡的手心里浮出来,黄豆那么大,暗红色的,在纸人掌心里慢慢转圈。转了三圈停了。血滴表面有一层暗绿色的光,跟铜铃上的铜锈一个颜色。

"蛟血。"雁无痕说。

顾余生终于把烟点着了,抽了一口。"你妹妹那半魂上的蛟血挣出来了。"

话音刚落,水面上的白雾里伸出来一只手。水汽凝成的手,五指张开,朝着纸人,朝着纸人掌心那滴血。水汽的手往前探了一寸,纸人掌心的血滴跳了一下。再探一寸,血滴又跳了一下。第三寸的时候纸人突然把手攥紧了,血滴从指缝里挤出来,没落地,浮在半空中,悬在纸人头顶上三寸的位置。

水面炸了。

不是炸,是水面突然往下陷,陷成一个漩涡,半米直径,深不见底。漩涡在石像正前方,就在裂缝入口的正上方。漩涡中心冒出来一股黑水,黑水不往岸上涌,竖直往上升,升到跟纸人头顶齐平的位置,凝成一个拳头大的水球。水球表面是黑的,里面有东西在动,细长的一条,蚯蚓似的,在水球里钻来钻去。

"蛟的一缕魂。"雁无痕往后退了一步,手摸到兜里的铜铃。"它顺着纸人的叫声找上来了。"

水球里的那条东西开始往外拱。水球表面鼓起来一个尖,尖越拉越长,快破了。雁无痕把铜铃掏出来摇了一下。叮——

水球炸了。黑水洒了一地,那条东西缩回水底下去了。水面上的白雾散了大半,漩涡还在转,但没刚才那么快了。纸人掌心的血滴还在悬着,没掉。

雁无痕走到纸人面前。血滴悬在纸人头顶,暗红色的,表面那层暗绿色的光越来越亮了。他把铜铃举到血滴上方,铜铃的铜锈碰到血滴的光,嗤的一声,光灭了。血滴落下来掉进纸人掌心里,纸人的手指头猛地攥紧了。

纸人的哼声停了。水面上的白雾全散了。漩涡平了。

安静了。

雁无痕蹲下来掰开纸人的手。掌心里那滴血凝成了一个小血珠,半透明的,外面包了一层薄薄的膜,摸上去有点硬,珍珠似的。血珠握在手心里是凉的,冰凉的,但凉里有活的东西在跳,不是心跳,更细,更快,蚯蚓在血管里钻的那种动。

"拿到了。"他站起来把血珠攥在手里。手背上的疤突然跳了一下,咚。就一下。停了。

回去的路上纸人又安静了。不抖了不哼了,手指头也不动了。脸朝着雁无痕怀里歪着,像睡着了。手心不紫了,又变回白的。眼睛的颜色也变回黑的。

到寿衣店的时候柳遇时正在烧纸。店门口摆了一个铜盆,铜盆里烧着黄纸,火苗在日光底下看不太清楚,但纸灰往上飘,飘到屋顶上头才散。柳遇时蹲在铜盆前面,手里拿着一沓黄纸一张一张往火里丢。丢一张念一个名字。念完了再丢一张。

"你在烧什么?"

"纸钱。"柳遇时头也不抬。"丰都村的人在水底下困了二十三年,没人给他们烧纸钱。我替他们烧。每年清明烧,今年忘了,今天补上。"

他把最后一张黄纸丢进铜盆里。火苗蹿了一下,纸灰往上飘了最后一把,散了。柳遇时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纸灰,转过头看着雁无痕。

"拿到了?"

雁无痕摊开手掌。血珠在手心里,半透明的暗红色,里面那条细长的东西还在钻。

柳遇时把血珠捏起来对着日光看了一会儿。"够了。这一滴血里有你妹妹三缕魂。三缕魂上沾的蛟血够打开石函了。进去。"

他把血珠还给雁无痕,转身进屋。供桌上石函还摆在那儿,青黑色的石头在日光底下泛着一层幽幽的冷光。柳遇时把供桌上的香炉挪开,香灰洒了一点出来落在石函上,他用袖子擦干净了。

"把血珠放在石函上面。正中间。刻字的位置。"

雁无痕把血珠放在石函上。血珠滚了一下,滚到那行刻字上,"柳氏镇蛟石函 第十七代 柳遇时谨守",正好停在"柳氏"两个字的中间。血珠碰到石头的时候嗤了一声,冒了一小股白烟。石函表面的青黑色开始褪,褪成灰白色。血珠在石函上开始融化,不是化成水是化成光,暗红色的光,顺着刻字的凹槽往四面八方渗。

刻字从"柳"字开始变成红色。血的红色,鲜红的,刚从血管里淌出来的那种红。红色顺着刻字一笔一画地蔓延,"柳氏镇蛟石函"七个字全红了以后,蔓延到"第十七代",再是"柳遇时谨守"。最后一个"守"字红透的那一刻,石函的盖子上出现了一道裂纹。

很细。头发丝那么细。从中间往两边裂,裂到石函边缘停了。裂纹变宽,宽到一毫米的时候停住了。石函里渗出来一股味道,陈旧的木头味加铁锈味,五百年前封进去的味道。

"退后。"柳遇时说。

雁无痕往后退了两步。石函的盖子开始往上升。往上浮,浮起来一寸悬在空中。石函里冒出来一股冷气,冷到看得见,白雾一样的东西从石函里往外溢,溢到供桌上往四周漫,漫过雁无痕脚面的时候脚趾头冰得发麻。

盖子浮到半尺高的时候碎了。碎成粉末,青黑色的粉末散在空中,在日光底下闪闪发亮。粉末落了以后石函里露出来三样东西。

一根手指头。干透了,皮包骨头,骨头上的皮已经成琥珀色了。指甲还在,五百年了没掉,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的东西,干了以后结成块。蛟血。柳苍山断指。

一枚分水刺。比之前那三枚新,铜面上没有锈,刃口在日光底下发白。分水刺上刻了符,蝇头小楷密密麻麻从刺尖刻到刺柄。刺柄上缠了一圈红绳,红绳已经发黑了但没断。

一枚钉魂针。比分水刺细,筷子那么细,通体黑色,铁的。针尖上有一点银白色的光,自己发出来的,不是反光。针柄上刻了三个字:封魂针。

"分水刺。钉魂针。断指。"柳遇时没有伸手拿,只是看着石函里的三样东西。"全了。你现在有三样东西,加上铜铃和镇魂符。钉蛟的仪轨五样齐了。"

雁无痕伸手把断指拿起来。手指头轻得不像人的骨头,轻得像竹篾扎的。皮是琥珀色的,骨头上的纹路清清楚楚,每一节指节的纹路都跟活人一样。指甲缝里的蛟血干了五百年了,还是黑的,粘在指甲上抠都抠不下来。

他把断指放回石函里,拿起分水刺。分水刺握在手里刚刚好,刺柄上的红绳硌手,硌得手心发痒。刃口上刻的符一个字都不认识,是符篆。笔画全是往一个方向转的,转了七圈半,每一圈都套着下一圈。

钉魂针最轻。筷子那么细,拿在手里几乎没重量。针尖上的银白色光在日光底下暗了一点,但没灭。他拿针尖对着手背上的疤比了比,疤没反应。钉魂针是封魂用的。蛟的魂魄从肉身里抽出来封进石函里。但石函快碎了,三天以后就碎了。到时候封魂封哪儿?

"石函碎了以后,蛟的魂魄往哪儿封?"

柳遇时没回答。他从矮桌上拿起自己那个纸人,白纸扎的,骨架全了,五官清晰,就差眼睛。他把纸人放在供桌上,跟石函并排。

"封在这儿。我死了以后纸人活着,纸人活着就等于是我在守。我用纸人的身体替你封蛟的魂魄。纸人不烂,魂魄不出。"

雁无痕看着那个没点眼睛的纸人。白纸蒙面,竹篾骨架,没有眼睛,但好像在看着他。

"你死了以后怎么封?"

"我死的时候眼睛会全红。红尽的那一刻,我最后一口血会从眼睛里渗出来。你用那口血点纸人的眼睛。纸人点了眼睛就活了,活了的纸人能封魂。封魂以后纸人动不了,就站在这里站在供桌上,守到纸烂掉为止。纸烂了魂魄散,散到天地之间。蛟就彻底没了。"

雁无痕没说话。他把分水刺和钉魂针放回石函里,盖上断指。石函的盖子没了,但冷气还在往外冒。他看了一眼柳遇时的纸人,又看了一眼柳遇时。

"你爷爷当年也想这么干?"

"我爷爷没来得及。眼睛全红以后三个月人没了,纸人扎到一半搁下了。我爹也没来得及。我爹眼睛变红的时候石函还没到五百年,打开了也没用。到我这代,石函到五百年了,纸人也扎完了。时机对了。"

柳遇时拿起搪瓷缸子喝水。手抖得比昨天更厉害了,缸子边磕在牙齿上当当地响,水从嘴角淌下来他也不擦。喝完水抬起头来,眼珠子在日光底下看得清清楚楚,黄色的比例比昨天又多了,红的丝已经从瞳孔往四周蔓延,整个眼珠子像日落时的太阳,黄里透红,红里透黑。

"你的眼睛。"

"快了。红尽之前你下水,上来了我就点眼睛。上不来——"他停了一下,拿袖子擦嘴角的水。"上不来我就自己点。等你三天。三天不来,我自己点。纸人活了替你下水。纸人怕水,进水就化。但化了也能钉蛟。纸人化的那一刻竹篾骨架还在,竹篾骨架戳进蛟的眉心,一样能钉。只不过钉不死,只能再封五百年。"

"你撑不到三天。"

"撑得到。我说了,少一天都不行。"

雁无痕把石函里的东西全拿出来用一块布包好。断指用棉花裹了三层,放在最底下。分水刺和钉魂针并排放在中间,用麻绳捆紧。上面盖上锁蛟观图谱和分水刺钉法示意图。布包不大,但很沉,不是重量沉,是里面的东西沉。五百年的分量。

他夹着布包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柳遇时坐在矮桌前,拿起竹篾又开始弯。他那个纸人摆在供桌上,跟石函并排。纸人没有眼睛,两个白窟窿对着门口的方向。柳遇时弯竹篾的动作越来越慢,弯一根停很久,手指头抖得竹篾在手里直跳。但他没停。

"三天。"柳遇时头也不抬。竹篾弯好了,咔,没断。"就三天。"

雁无痕推门出去。

回到教堂的时候顾余生已经准备好了。他从教堂储藏室里翻出来一个旧水缸,装满了水摆在院子中间。水缸不大,半人高,缸口刚好够一个人钻进去。他脱了上衣站在水缸旁边,光着膀子搓手。

"学憋气。怎么学?"

"先把头埋进去。能憋多久憋多久。"

顾余生深吸一口气把头扎进水缸里。水花溅了一地。五秒钟头抬起来了,满脸通红,水从头发上往下淌。

"操。五秒。"

"再试。"

又扎下去。这次长了一点,大概七秒,抬起来的时候鼻子里呛了水,弯腰咳了半天。咳完了擦了擦脸又扎进去。第三次八秒。第四次九秒。第五次十五秒。他趴在缸沿上大口大口喘气,水从鼻子里流出来挂在嘴唇上也不擦。

"十五秒。够不够?"

"不够。水底下钉蛟不是下去就上来。裂缝三十米,暗河主道又往下六十米。下去一趟起码要憋两分钟。你还得在水底下动手钉分水刺,动作越快消耗越大。十五秒连裂缝都走不完。"

顾余生没说话。深吸一口气又扎进水缸里。这次憋了二十秒。抬起来的时候眼睛都是红的,水从耳朵里往外流。他甩了甩头,水珠子甩了一地。

"二十秒。再练。"

雁无痕坐在门槛上看他练。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又往西边偏。顾余生在水缸里扎了不知道多少回,憋气时间从二十秒涨到三十秒,从三十秒涨到四十秒。四十秒的时候他从水缸里抬起头来,嘴唇发紫,手指头尖也发紫。坐在地上喘了好久才缓过来。

"够了。今天到这儿。明天再练。三天练到一分钟就够用了。下水以后你用分水刺,我用钉魂针。分水刺钉眉心,我钉完了你再钉膻中。顺序不能乱。钉完了膻中以后钉魂针封丹田,最后贴镇魂符。"

"铜铃呢?"

"铜铃挂在我手腕上。下水以后蛟一靠近铜铃就会响。铜铃响了你就停手,等蛟退了再钉。铜铃能挡,但挡不了太久。"

顾余生点了点头,靠着水缸坐在地上喘气。太阳快落山了,院墙的影子拉得很长盖在他身上。雁无痕站起来走到水缸边上往水里看了一眼。水缸里的水被顾余生搅浑了,水面晃着,他的倒影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

他低头看手背。疤又开始跳了。太阳快落山了,蛟又要醒了。咚,咚,咚,慢的,但比昨天快了一点点。三天。还有三天。

纸人在长椅上动了。整个人往右偏了一下,幅度很小,但雁无痕看见了。他走过去蹲下来看着纸人的脸。纸人的眼睛又变颜色了,黑的变黄的,黄的变红的。红丝从瞳孔往外蔓,跟柳遇时的眼睛一个节奏。

"她在看蛟。"雁无痕说。"蛟醒了。她看见蛟在往上顶。"

纸人的嘴角往下撇了一点。三岁小女孩的脸,嘴角往下撇的时候特别明显。是难过。她在水底下困了二十三年,今天被带到水库边上又看见了蛟。蛟身上缠着她另一半魂,她看见了,她在难过。

雁无痕把纸人抱起来放在膝盖上。纸人的手指头攥住他手腕,不松。热的。三十六度五。他抱着纸人坐在长椅上,看着院子里顾余生又扎进水缸里,这次憋了四十五秒。抬起来的时候整个人都在抖,嘴唇紫得快黑了。

"你悠着点。"

"没事。"顾余生擦了擦脸。声音发闷,鼻子里还呛着水。"再练两把。"

天黑透了。教堂里的蜡烛又点起来了。顾余生练了一下午,憋气到了五十秒,坐在长椅上端着碗喝粥,手抖得碗都快端不住了。雁无痕把布包打开,分水刺和钉魂针并排摆在桌上。烛光底下分水刺上的符篆闪着一层暗绿色的光,钉魂针尖上的银白色光又亮了一点。

铜铃摆在旁边。他把铜铃摇了一下,叮——声音在教堂里来回弹,弹到天花板上又落下来,落下来的时候声音变了,变得低沉了,像钟声。铜铃上的铜锈在烛光底下泛着暗绿色的光,和血珠上的光一个颜色。

断指放在棉花里,他看了一眼没拿出来。五百年了,琥珀色的皮包骨头,指甲缝里的蛟血还嵌着。后天下水的时候这截断指要挡蛟的第一次反扑。怎么挡,他不知道。柳遇时没说。

图谱和钉法示意图铺在桌上。他把手指头顺着墨线走了一遍,分水刺钉眉心,铜铃镇膻中,钉魂针封丹田,镇魂符贴逆鳞。顺序不能错,错了蛟就钉不死。钉完了抽魂,钉魂针扎进丹田以后蛟的魂魄会从逆鳞的位置往外冲。这时候断指挡第一下反扑,铜铃挡第二下,再贴镇魂符。镇魂符贴上以后蛟就钉死了。最后一步,抽魂封进纸人里。但这一步只有柳遇时能做。他死了以后用血点纸人的眼睛,纸人活了接魂。

环环相扣。差一环都不行。

雁无痕把图谱卷起来放回布包里。顾余生喝完了粥靠在长椅上闭眼,水从头发上还在往下滴。纸人在雁无痕膝盖上动了,头往右偏了一下,脸朝着窗户的方向。窗外是水库的方向。

纸人的嘴巴张开了。没出声,但嘴形看得很清楚。三个字。

"哥哥。快。"

雁无痕低头看手背。疤跳得快起来了,咚咚咚咚,跟昨晚一个节奏。蛟醒了。它在往上顶。镇身符压着,但压不住了。石像眉心的红光在窗外闪了一下,暗了一下,又亮了。一闪一灭之间,他看见水面上的白雾又升起来了。

"它等不及了。"雁无痕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远处的石像在月光底下泛着青白色的光,眉心的红光在闪,一闪一灭一闪一灭,频率越来越快。"三天可能撑不到了。"

"明天?"

"后天。明天你继续练憋气,我去寿衣店看柳遇时。后天一早下水。"

顾余生睁开眼,坐起来看着桌上的分水刺和钉魂针。"你钉过蛟没有?"

"没有。"

"我也没有。"

"所以得先学会憋气。"

顾余生笑了一声。笑完了重新靠在长椅上闭上眼睛。天花板上那块水渍又往门口挪了一点,这次看得很清楚,是往下渗不是挪。水渍边缘渗出来一滴水,悬在天花板上晃了一下,滴答掉在青砖地上。

雁无痕抬头看了一眼。教堂的钟楼方向传来一声闷响,不重,像有人在敲钟。但教堂的钟二十多年前就坏了,再没响过。

咚。

又一声。水底下传来的。不是钟楼。声音从地下往上透,透过土透过地基透过青砖地面,传到脚底的时候变成了震动。咚。咚。咚。三声。

手背上的疤也跟着跳。同一个节奏。

蛟在敲。从水底下往上敲。用尾巴。尾巴拍在暗河主道的石壁上,震动顺着裂缝往上走,走出水面走出地基走出青砖地面,走到雁无痕脚底下。

"它在催。"顾余生也感觉到了。他坐起来把脚从地上抬起来搁在长椅上。"催你下水。"

"后天。它催它的,我按我的节奏来。"

雁无痕把纸人放在长椅上。纸人不动了,嘴巴闭上了,脸朝着窗户。窗外石像眉心的红光还在闪,一闪一灭。他走过去把窗帘拉上,红光被窗帘挡住,但疤还在跳。

他坐在床沿上,手放在膝盖上。疤在跳,手在抖,整条胳膊都在抖。蛟血在往外顶,不是怕。蛟知道他要下水了,知道他要拿到分水刺和钉魂针了。它在催他,也在阻他。蛟血顶得越厉害,他的右手就越抖。右手抖得厉害了,钉分水刺的手就不稳。手不稳就钉不准。钉不准蛟就钉不死。

他低头看自己的右手。手背上的疤鼓起来了,紫黑色的,鼓得比昨天还高。血从疤的边缘往外渗,一滴一滴落在膝盖上,洇得裤子上一个深色的圈。他用左手按住右手手腕,左手也在抖。两条胳膊都在抖。

纸人的手指头从旁边伸过来攥住他手腕。纸人还在长椅上,但手指头够过来了。纸人的手指头怎么会变长?他低头看,纸人的手指头没有变长,是纸人的整个胳膊在往外伸,竹篾骨架拉长了一截,白纸蒙面跟着拉长,纸面上出现了细密的褶皱。纸人的手指头攥住他手腕以后,胳膊缩回去了,恢复到原来的长度。但手指头没松。

冰凉的。纸人的手指头冰凉的,冰到骨头里。但冰过以后手不抖了。疤还在跳,但不抖了。纸人把蛟血往上顶的那股劲压住了。

雁无痕低头看纸人的脸。纸人没有表情,纸扎的脸当然没有表情。但嘴角弯了一下。很浅,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弯完了又恢复原位。

他在黑暗里躺下来。纸人攥着他手腕,热的,三十六度五,和刚才不一样了。手背上的疤还在跳,咚,咚,咚。窗外石像眉心的红光隔着窗帘一闪一灭。顾余生在长椅上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楚。

明天顾余生继续练憋气。他去寿衣店看柳遇时。后天下水。

两天。还有两天。

上一章 下一章
看过此书的人还喜欢
章节评论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添加表情 评论
全部评论 全部 0
它说它认识你
手机扫码阅读
快捷支付
本次购买将消耗 0 阅读币,当前阅读币余额: 0 , 在线支付需要支付0
支付方式:
微信支付
应支付阅读币: 0阅读币
支付金额: 0
立即支付
请输入回复内容
取消 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