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
黑红色的煞气猛地炸开，整座迷雾山都跟着剧烈晃悠起来，脚下的地起伏不定，碎石混着枯枝败叶从山坡上哗啦啦往下滚。耳膜被震得生疼，除了爆炸的轰鸣，还夹杂着邪术自爆后那种刺耳的尖啸声，跟指甲刮黑板似的，听得人心里头发毛。
陆峥刚从黑雾里挣脱出来，脚都还没站稳，那股毁天灭地的气浪就从背后狠狠撞了上来。他闷哼一声，身体踉跄着往后连退了好几步，后背“砰”地撞在一棵粗壮的树干上，粗糙的树皮硌得肩背生疼，手里的配枪差点飞出去。他龇着牙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抬手扶住树干稳住身体，抬眼往别墅方向望去，脸色一下沉到了谷底。
操，自爆了？
他万万没想到，刚才那个枯骨宗的阵师，居然真的选择了这一手。
干了这么多年刑侦，陆峥见过穷凶极恶的歹徒，见过亡命逃窜的嫌犯，但亲眼见到有人用这种同归于尽的方式拼命，还真是头一回。他心里头一阵后怕——要是谢殊再来晚那么一点点，自己这会儿恐怕已经被卷进漫天煞气里，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几块了。
视线穿过翻涌不休的黑气，他很快就看到了摔落在别墅门前的人影。那人瘫在满地碎石里头，四肢软塌塌地贴着地面，一动也不动。身上的高档西装早被划得破烂不堪，沾满了尘土和暗红色的污渍，头发乱糟糟地贴在惨白的脸颊上，狼狈得不成样子。
“是赵盛！”陆峥低喝一声，一眼就认出来了。
好家伙，踏破铁鞋无觅处啊——他们追查了整整一夜的地产大亨，果然被关在这座半山别墅里。可眼下赵盛这状态，糟糕得没法看：双眼空洞无神，眼神涣散得厉害，就跟丢了魂似的。哪怕周围煞气翻涌，他也没有半点反应，俨然成了一具行尸走肉。
再说谢殊这边。
她立身于气浪前方，胸前的墨玉镇煞佩金光大盛，一层厚实的金色光罩把她周身护得严严实实。自爆产生的阴煞之力撞在光罩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黑气不断消融，压根没法靠近她半分。解锁第二层封印之后，这玉佩的防御力比之前强了好几倍，面对这种近距离的邪术自爆，照样稳得一批。
谢殊微微蹙起眉头，目光扫过别墅残破的框架，又往虚空深处望了一眼。方才那道传音阴冷刺骨，带着居高临下的嘲弄和狠戾——毫无疑问，就是那个定下三日死约的枯骨宗高层。对方没现身，却一直躲在暗处窥伺着这一切。阵师的自爆，恐怕也在他的算计里头。
“这家伙够狠的啊，直接自爆了，半点活路都不给自己留。”陆峥揉了揉发闷的胸口，从树后一步步走出来，压低声音说道，语气里满是感慨，还有一丝藏不住的忌惮，“本来还想从他嘴里撬出更多线索，这下好了，人直接没了。”
换做普通罪犯，被包围了要么投降要么顽抗，可这些修邪术的人，脑回路完全不一样——一个个疯疯癫癫的，动不动就鱼死网破，真让人防不胜防。陆峥心里忍不住嘀咕：这圈子里的人，果然没一个是按常理出牌的。
“他早就抱着必死的念头了。”谢殊缓缓收起镇煞佩，金光一点点敛入玉身，四周肆虐的煞气失去源头，也开始慢慢变淡、消散，“之前在盛宏名都我伤了他，刚才又破了他的锁煞局，他自己也知道逃不掉，更知道落在我们手里会吐露宗门秘密，自爆是他唯一的选择。”
枯骨宗的人大多心性偏执，把宗门规矩看得比命还重。被俘虏之后的下场往往生不如死，与其受尽折磨，不如引爆修为神魂，至少还能拼着余力制造点麻烦。
两人缓步往别墅门口走去，沿途地面上布满了黑色的灰烬——那是阵师自爆之后残留的躯体跟煞气。原本阴森死寂的别墅院落，这会儿更是一片狼藉：院墙垮了大半，门窗全碎了，院子里的花草树木被煞气熏得彻底枯萎，放眼望去，萧索得不行。
走到赵盛身边，陆峥蹲下身，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又翻开他的眼皮仔细瞅了瞅。片刻后，他站起身，眉头拧得更紧了：“还有呼吸，但人彻底傻了，眼神都散了，像是被人抽走了三魂七魄。看样子，这段时间他没少遭罪。”
赵盛作为枯骨宗在世俗的白手套，掌控着整个南城的地产布局，知道无数内幕。可如今神魂受损这么严重，就算活着，恐怕也说不出啥有用的信息了。忙活了一整夜，找到的居然是个失去神智的废人，陆峥心里头难免有点憋屈。
“阴气长年侵体，神魂被煞气啃噬，能保住一口气已经算他命大了。”谢殊蹲下身，指尖轻轻搭在赵盛的手腕上，过了片刻收回手，轻声说道，“他被关在这里的这些天，一直被当做聚阴的容器，用来滋养周围的阵法，神魂早就残缺不全了。”
十年合作，赵盛帮枯骨宗在南城圈地布煞，搜刮钱财和人命，本以为能靠这层关系步步高升、坐拥无尽财富。可一旦失去利用价值，或者大局出了变故，对方下手毫不留情，直接把他当垃圾一样扔掉。说到底，从始至终，他都只是一枚可以随时舍弃的棋子。
“真是自作自受。”陆峥冷哼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鄙夷，“有钱有势不好好过日子，偏偏跟这些歪门邪道搅在一起，坑了多少住户啊。落得这个下场，也算报应。”
他干刑侦这么多年，见多了利欲熏心的人，赵盛就是典型的例子。被贪念蒙蔽了双眼，无视律法，漠视人命，如今落到这般田地，完全是咎由自取。
“先把人带走吧。”谢殊站起身，环顾了一圈这片破败的院落，“他虽然神志不清，但身上沾了不少枯骨宗的术法气息，还有残留的印记，说不定能从中找到新线索。留他在这里，迟早还是会被对方灭口的。”
陆峥点了点头，当即掏出手机准备联系队里的同事。可屏幕亮起来的瞬间，他才发现——直到现在这片区域依旧没有任何手机信号。刚才那煞气结界，不仅困住了肉身，还彻底屏蔽了所有通讯网络。
“怪了，信号还是断的。”陆峥来回挪了几步，举着手机试了好几个方向，屏幕上依旧显示无服务，他无奈地咂了咂嘴，“看来山里的阴煞结界还没完全散干净，通讯一时半会儿恢复不了。我先把人搬到车上，下山之后再联系局里派人接手。”
说完，他俯身小心翼翼地把瘫软在地的赵盛搀起来。赵盛浑身没劲儿，整个人几乎挂在他身上，体重还不轻。陆峥费了好大力气，才一步步把人挪到山下的警车旁，小心翼翼地安置在后座。
做完这一切，他才折返回来，走到谢殊身旁。目光看向漆黑的山林深处，神色又凝重起来：“刚才那道声音，就是给你发三日死约的那个主谋吧？他说要让整个南城给你陪葬，这话可不是闹着玩的。”
一想到数万普通市民会被卷进这场祸事，陆峥的心就揪了起来。他守护这座城市这么多年，看着街头巷尾的普通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大家本本分分过日子，凭啥平白无故承受这种无妄之灾？
“是他。”谢殊的眼神冷了几分，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襟里的墨玉玉佩，心里也在暗自盘算，“对方躲在暗处，实力深不可测，之前那个阵师在他面前，连提鞋都不配。他笃定三天后能拿下我，所以根本不急着现身，反而想用整座南城的人命来逼我就范。”
对方吃准了她心软，绝不会眼睁睁看着无辜百姓惨死——这是她的软肋，也是对方手里最大的筹码。
“那咱们接下来咋办？距离三天之约，还剩整整两天时间。”陆峥皱着眉，语气里带着几分焦灼，“赵盛废了，这条线索断了，咱们现在等于又回到了原点。对方藏在暗处，咱们连他具体在哪儿都不知道，被动挨打可不是办法。”
这种感觉太憋屈了——就像跟一个看不见的对手下棋，对方手握全盘，步步紧逼，他们却两眼一抹黑，只能被动防御。陆峥忍不住在原地踱了几步，心里碎碎念：要是能找到对方的老巢，主动出击就好了，总这么守着，早晚得出大事。
“线索并没有完全断掉。”谢殊摇了摇头，目光落在别墅废墟上，“阵师自爆之后，这儿留下了不少东西。枯骨宗的人再谨慎，也会留下蛛丝马迹。咱们先仔细搜一遍这座别墅，看看能不能找到他们记录据点、术法的物件，或者其他往来的信物。”
“另外，南城之前被破坏的那些阵法，虽然主阵已经塌了，但零散的小阵眼还在。对方扬言要献祭全城，肯定会重新激活那些残留的阵基。接下来两天，咱们分头行动。”
她顿了顿，条理清晰地安排起来，语气也变得认真：“你带赵盛回市局，安排专人看管，同时调动警力，全城巡查各个旧改楼盘、偏僻工地、废弃老宅。一旦发现阴气聚集、异象频发的地方，立刻标记下来，第一时间通知我。那些地方，就是对方重新布置杀局的点位。”
“明白，这个交给我没问题。”陆峥立刻应下，身为警察，巡查布控是他的老本行，“我会叮嘱手下的人多加小心，遇到诡异情况别贸然行动，优先记录位置。”
“我留在这片迷雾山，把这儿彻底清查一遍。”谢殊接着说，“这座别墅是南城重要的临时据点，阵师在这儿驻守了好几年，肯定藏了宗门的典籍、骨牌、符咒之类的东西。我留下来逐一排查，尽可能挖出对方的更多底细。”
迷雾山阴气浓郁，残留的术法气息杂乱，普通人进来容易中招。但对她来说，这儿反而能找到最直接的线索。
“你一个人留在这儿？”陆峥闻言，下意识皱起眉头，面露担忧，“这儿刚发生过自爆，到处都是阴煞之气，而且谁也不敢保证对方还有没有后手。万一还有埋伏咋办？要不我留下来陪你，找人先把赵盛送走？”
虽说谢殊的实力他亲眼见识过，解锁玉佩之后更是猛了不少，但对手是枯骨宗的高层，心思歹毒，手段层出不穷，让她一个人留守，风险实在太大。他实在放心不下。
“不用。”谢殊摆了摆手，唇角难得勾起一丝浅淡的弧度，算是安抚，“这儿的煞气影响不到我，而且对方的主力根本不在这儿，刚才的传音只是威慑，并没有派人埋伏。你带着赵盛尽快下山，恢复通讯之后，第一时间把全城的异常点位汇总给我。时间紧，咱们耽误不起。”
两天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每一分每一秒都至关重要。一旦让对方在全城布下完整的献祭杀局，到时候就算她有玉佩护身，也无力回天了。
陆峥知道谢殊的性格，一旦做了决定就不会轻易改。他沉吟片刻，也不再坚持，只是郑重地叮嘱道：“行，那我就不拖你后腿了。你自己千万注意安全，不管遇到什么情况，第一时间联系我。我把车留在山下，等你下山之后也方便行动。”
“好。”
两人简单交接完，陆峥又回头看了一眼破败的别墅院落，深深看了谢殊一眼，这才转身快步走向山下的警车。引擎轰鸣声响起，车灯划破黑暗，车子顺着崎岖的山道缓缓驶离迷雾山，渐渐消失在夜色里。
山林之间又恢复了死寂，只剩下风吹过枯枝的呜咽声，还有空气中久久不散的淡淡阴煞气息。
谢殊转过身，独自走向垮塌了大半的别墅。脚下踩着满地碎石和灰烬，发出细碎的咯吱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她抬手拢了拢胸前的衣襟，墨玉镇煞佩贴在胸口，源源不断传来温润的暖意，给了她十足的底气。
说实话，一个人待在这种阴森的地方，哪怕她从小修习正统术法，见惯了各种阴邪，心里也难免有点发毛。周围的空气冷得刺骨，四处都萦绕着怨魂残留的低语，耳边时不时传来细碎的声响，像是有人在暗处偷偷盯着自己。
她在心里暗骂：这枯骨宗的人还真是会挑地方，专找这种荒山野岭建据点，正常人住在这儿，不出三天就得精神失常。
别墅里头被自爆的冲击力破坏得很严重——承重墙开裂，屋顶塌了一大片，房间里的家具全碎了，散落得到处都是。地上除了黑色的煞气灰烬，还有不少断裂的骨片、泛黄的符纸，以及一些刻着枯骨纹路的木质牌位。
谢殊缓步走进大厅，目光仔细扫过每一个角落。她先是走到大厅正中的地面——这儿是之前阵师布下聚阴阵的核心位置，地砖都被常年累积的阴气侵蚀得发黑发暗。她弯腰捡起一块断裂的骨片，入手冰凉刺骨，骨片上面刻满了扭曲的符文，正是枯骨宗用来拘魂养煞的咒文。
“都是用来操控阴魂的邪器。”她轻轻一捏，骨片直接化成飞灰散落一地。
继续往里走，她推开一间还算完整的偏房。这间屋子明显是阵师平日里起居的地方——一张简陋的木床，一张老旧的木桌，桌上摆着几本线装古书，还有一个陶制的香炉，里头插着早已燃尽的香杆。
谢殊走到木桌前，伸手拂去桌面上厚厚的灰尘。三本封面暗沉的古书映入眼帘，书页泛黄发脆，上面用暗红色的颜料写满了字迹跟图谱，画着各种诡异的阵法、骨术，还有操控怨魂的手法。
她随手翻开第一本，里头记载的全是低阶养煞之术，跟南城各个楼盘布置的锁阴局、夺运局手法一模一样。翻到第二本，内容更阴毒，记录着献祭活人、炼化凶煞的禁术，看得她眼底寒意越来越浓。
就在她翻阅古书的时候，桌角一个被灰尘盖住的铁盒引起了她的注意。铁盒巴掌大小，表面锈迹斑斑，上面也刻着枯骨纹路，盒子被一把小小的铜锁锁着。
谢殊指尖凝起一缕金光，轻轻点在铜锁上。金光一闪，“咔哒”一声，铜锁应声而开。她掀开盒盖——里头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叠薄薄的信纸，还有一枚样式挺奇特的青铜令牌。
她先拿起信纸。纸张粗糙，上面用潦草的字迹记录着各地据点的情况。除了南城，还标注了周边好几个城市的楼盘、工地位置，每一处后面都备注了阵法进度、气运收割的情况。
好家伙，枯骨宗的布局，远远不止南城一座城市。周边好几个地市，都被他们悄悄埋下了阴煞阵法，像一张巨大的黑网，慢慢笼罩整片区域。
谢殊一页页翻看，把上面的地点跟信息默默记在心里。这些都是以后需要逐一清理的隐患，绝不能放着不管。
翻到最后一页时，一行字迹潦草的留言，让她的动作猛地顿住了。
“宗主即将亲至南城，取谢家玉佩，启动万煞献祭，此地据点舍弃，万事以大局为重。”
短短一句话，印证了她所有的猜测。那位神秘的枯骨宗宗主——也就是发三日死约的那个人——真的会在约定之日亲自前来。而且对方的最终目的，不仅仅是除掉她、抢走墨玉镇煞佩，还要启动大范围的万煞献祭。
整座南城，乃至周边城市的无数生灵，都成了对方修炼邪术的祭品。
谢殊深吸一口气，把信纸小心收好，又拿起那枚青铜令牌。令牌入手沉甸甸的，正面刻着一具狰狞的枯骨头像，背面刻着一个“分”字——应该是枯骨宗分舵执事的身份令牌。
有了这枚令牌，以后要是再遇到枯骨宗的外围门人，说不定能借此探到更多消息。
把铁盒里的东西全部收好，她又在这间房里仔细搜了一圈，再也没找到其他有价值的东西。整座别墅里的有用线索，基本都集中在这间偏房里了。
天色渐渐从深黑变成鱼肚白，天边泛起了淡淡的晨光。不知不觉，一夜就这么过去了。山林里的阴气在朝阳初升的阳气冲刷下，快速消退，周围的阴冷感也淡了不少。
谢殊走出残破的别墅，抬头望向天边初升的太阳，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青铜令牌和信纸，眼神愈发坚定。
还有两天。
对方布下天罗地网，想用全城人的命逼她认输，甚至不惜发动万煞献祭。可她绝不会退。
八年前，她没能护住家人和师门。八年后的今天，她守着这座城，守着成千上万无辜的普通人——就算对手再强，前路再凶险，她也要硬刚到底。
“枯骨宗，宗主……三天之后，咱们当面了断。”
她轻声自语，声音不大，但斩钉截铁。
收起所有证物，谢殊转身往山下走去。脚下的青石板路被晨露打湿，微凉的风拂动着她的衣角。一夜的奔波和对峙，并没有让她显出半分疲惫。
山下的警车还停在原地，陆峥临走时特意留下了车钥匙。谢殊拉开车门坐进驾驶位，发动车子，引擎平稳运转起来。车子驶离迷雾山，朝着市区方向开去。
一路上，街道慢慢热闹起来。早起的摊贩开始出摊，行色匆匆的路人赶着去上班，早餐店飘出热腾腾的香气——整座城市充满了鲜活的烟火气。
看着窗外平和热闹的景象，谢殊的心也跟着安定下来。
这就是她要守护的一切。
就在车子驶入城区主干道的时候，口袋里的手机终于恢复了信号。紧接着，消息提示音疯狂响了起来——全是陆峥发来的，还有市局标记的各处异常点位，密密麻麻列了整整一屏幕。
谢殊靠边停下车，点开消息一条一条往下看。
果然，一夜之间，南城十几处偏僻工地、老旧小区，都出现了阴气聚集的异象——正是枯骨宗残余势力在重新激活阵眼，为两天后的献祭杀局做准备。
战斗，早就在看不见的角落里全面打响了。
而那场约定好的生死对决，也在一分一秒地，不断逼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