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7章 长公主的佛,不渡世人
书名:穿成三日后必死的废妃,我直接开摆 作者:清风折明月 本章字数:2937字 发布时间:2026-06-11


大雨没有半分停歇,暮色压落之前,玉泉山道上的雨幕反倒愈发厚重。

马车碾过雨水泡软的黄土,车轮不再是清脆叩击,而是沉闷粘稠的吮吸声响,混着车顶油布被雨珠敲打的噼啪声,狭小车厢成了一座湿冷隔绝的孤岛。

车夫蓑衣淌水成线,斗笠压得极低,看不清面目,只剩挥鞭的手臂在雨雾里模糊晃动。

萧景珩背靠冰冷车壁,指尖一片冰凉。

他特意选未时登门,天光昏沉如暮,大雨遮蔽耳目视线。

赌这样的恶劣天气,纵使圣上布下层层眼线,也只能远远尾随,抓不住分毫细节;赌他以礼佛请安为由登门,看似寻常无害,反倒能打乱对方预设好的应对节奏。

袖中揣着济世堂与静慈庵关联的简报,纸页被体温烘得微潮,上面的字迹却如烧红烙铁,灼着皮肉。

还有敬亲王方才欲言又止、满眼忧虑的模样,此刻不断在眼前浮现。

“殿下,到了。”车夫沙哑的声音穿透雨幕。

马车停在一处低矮侧门,毫无皇家别院的恢弘气派,反倒像寻常殷实人家宅邸。

雨水顺着灰瓦檐角垂落成水帘,门前石阶生满暗绿苔藓,被雨水冲刷得油亮湿滑。

长青上前叩门,铜环撞木门的闷响,淹没在漫天雨声里。

门开一道窄缝,青灰色粗布僧衣的光头妇人探出头,神色平和,目光却锐利扫过一行人车马,双手合十:“阿弥陀佛,施主何来?”

“九皇子殿下,拜见长公主。”长青递上名帖。

妇人接过名帖,并未即刻迎客:“殿下稍候,贫尼入内通禀。”话音落,门再度轻掩。

等候片刻,萧景珩不动声色扫遍周遭:高墙规整,常年修缮;侧门无明面上的护卫,可远处山道树影掩映间,有模糊人影一闪即逝,分不清是守哨暗卫,还是风吹枝桠。

门再次敞开,妇人侧身引路:“殿下请进,长公主正在佛堂静坐。”

踏入别院,内里景致与门外简陋截然不同。

庭院纵深错落,奇石松柏排布精巧,滂沱大雨之下,依旧透着一股与世隔绝的清幽寂寥。

全程唯有那名尼姑引路,脚步轻落石板,不见半点水花飞溅。

连过数道月洞门,沿路罕无人迹,只剩雨打芭蕉竹叶的沙沙声响,空寂得令人心头发紧。

空气里草木湿土气息浓郁,还裹着一丝极淡、异于寻常草木的香火药味。

佛堂坐落院落最深处静室,门扉半敞,室内光线昏暗,唯有长明灯一点微光摇曳。

跨入门内,浓郁纯粹的檀香扑面而来,盖过室外所有雨水泥腥。

陈设极简,正中一尊半人高白玉观音,眉眼低垂。

蒲团上端坐素衣女子,背影清瘦,指尖轻敲木鱼,笃、笃、笃,声响空洞绵长,直直撞入人心底。

“姑母。”萧景珩立在门边躬身行礼,语气温和恭顺。

木鱼声骤然停住。

女子缓缓回身,萧景珩终于看清这位常年避世的长公主。

约莫四旬模样,面容清癯,久居不见日光,肤色泛着一层惨白。眉眼间笼着化不开的悲悯倦怠,仿佛世间万般苦楚尽数沉淀在她眼底。

青丝简单挽髻,仅插一支无纹木簪。岁月静修在她身上刻下痕迹,又赋予一层近乎易碎的单薄,全然没有皇家金枝玉叶的雍容强势。

“景珩来了。”长公主声线温和沙哑,浸满檀香气息,“这般大雨,难为你有心前来。”

“姑母常年清修礼佛,侄儿平日不敢贸然叨扰。近来京城风波不断,侄儿心中烦闷,听闻山中反季梅花开了几朵,便冒雨前来,只求讨一杯清茶,沾沾姑母的清净禅意。”萧景珩说辞早已备好,恰到好处露出晚辈的烦忧与依赖。

长公主微微颔首,目光淡淡扫过他周身,平静如水,却像冰水浸透筋骨:“心若纷乱,看花亦不见花。坐下吧。”

妇人奉上琥珀色清茶,香气清冽。

萧景珩道谢落座,指尖贴上温热瓷盏,才稍稍驱散一路寒意。浅啜一口,先甘后苦,余味绵长。

二人对坐无言,长公主垂眸捻动念珠,动作虔诚缓慢。

萧景珩假意打量佛堂,视线不着痕迹落在她腕间佛珠。

十八颗珠子色泽深黑近墨,表层光滑流转暗纹,昏暗光线下近乎吸光,带着矿物独有的冷硬光泽。

萧景珩心头猛地一震。

这材质他认得。

当初查抄赵延密室,半人高珊瑚摆件的底座,正是同款深海寒玉。

查验匠人私下感叹,此物产自极北海渊,触之随温变凉,质地坚硬,是炼制秘传法器、精密秘术器具的珍材,寻常王公贵族根本无缘得手。

如今这般稀世寒玉,竟被长公主串作佛珠,日日握在掌心。

“姑母这串念珠,材质奇特,侄儿从未见过。”萧景珩放下茶盏,语气纯粹好奇。

长公主捻珠的指尖微不可察一顿,转瞬恢复从容:“故人馈赠,深海寒玉,说能定心驱妄。于我不过寄托之物,材质无关紧要。”抬眼看向萧景珩,“你方才说心中烦忧,可是朝中案卷之事?”

“算是,也不全是。”萧景珩顺势接话,面露欲言又止,轻叹一声,“侄儿奉旨梳理旧卷,才看清京城繁华之下暗流汹涌。不少南疆边陲绝迹奇药,暗中流通,价高骇人,来路诡秘,牵扯极广。姑母久居山中清修,怕是不知外头人心浮躁,贪念横行。”

他刻意点出南疆奇药,目光紧锁长公主神色。

长公主静静听着,面上波澜不起,仿佛俗世纷争与她毫无干系。待他说完,才缓缓开口,语气慈悲疏离,直接封死深挖余地:“阿弥陀佛,贪嗔痴三毒世人难脱。追逐外物皆是幻梦空茫。我伴青灯古佛,市价流言早已与我无关。景珩身在局中,不妨多读经卷,寻几分心安。”

萧景珩心中暗凛,再追问只会打草惊蛇,当即顺势转话,闲谈山中气候、禅理经文,始终守着晚辈恭谨分寸,不远不近。

一盏茶时分过后,他起身告辞:“不敢久扰姑母清修,侄儿先行告退,姑母保重身子。”

长公主并未挽留,合掌一礼:“雨滑路险,慢行。”

引路尼姑再度现身,引他原路折返。

穿过庭院时雨势稍缓,天色却愈发暗沉,像一口倒扣的黑铁锅。

行至最后一道月洞门,侧门近在眼前,萧景珩脚步微顿,余光扫过右侧高墙竹林遮蔽的高地。

棚架铺着油布,底下分畦栽种作物,几个披蓑戴笠之人俯身照料。

雨雾竹影遮挡视线模糊,可他清晰瞥见一角掀开的油布下,植株叶片三分歧裂,叶脉泛着诡异暗红。

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直冲头顶。

这株植物轮廓,与赵延密室残破秘方记载的仪式辅药鬼见愁完全吻合。

鬼见愁,名带凶煞,专供沟通天地、稳固神魂的古法祭祀。

为何会被精心栽种在长公主别院?

他不敢久视,神色如常随尼姑走出侧门。

木门轻合,隔绝院内所有景象与气息。

大雨依旧倾盆,天色彻底昏沉。

萧景珩登车,车厢比来时更湿冷。

“回府。”他低声吩咐,听不出喜怒。

马车缓缓调头,碾着泥泞山道下行。

驶出百丈途经浅沟,萧景珩抬手撩开车厢厚重雨帘,回头一瞥。

方才紧闭的侧门,竟悄然再度开启。

一辆无徽记青篷马车驶出,车夫蓑衣斗笠不起眼,动作利落。

马车并未尾随萧景珩队伍,反倒拐向山下僻静小路。

转弯一瞬,山风掀起斗笠檐角,露出半张侧脸。

雨水淌过深刻法令纹,一双眼睛精明锐利,藏着百般复杂心思。

萧景珩撩帘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青白。

高福。

圣上身边最隐秘、最受信任的心腹太监,竟伪装车夫从静慈庵驶出。

彻骨寒意从指尖蔓延全身四肢。

放下雨帘,车厢重回昏暗,只剩他沉重缓慢的呼吸。

零散线索此刻串联一处,谜团却愈发深重:失踪的龙涎草、深海寒玉佛珠、禁地药圃里的鬼见愁、圣上贴身心腹私出入别院……

长公主与世无争的清修模样,从头到尾都是精妙伪装。

而帝王暗中布下多少棋子、牵了多少看不见的线,无人知晓。

回到王府时夜幕完全落下,风雨摇晃府门前灯笼,光晕破碎昏黄。

长青接过湿透披风,敬亲王早已在书房等候,满脸焦虑快步迎上:“如何?见到长公主可有收获?”

萧景珩没有即刻作答,缓步走到摊满卷宗的书案前,烛火晃动映着冰冷墨迹。

指尖轻轻抚过记载龙涎草的纸页,抬眼望向敬亲王,眼神沉凝锐利,前所未有凝重。

“王叔,”他声线很轻,却如冰棱落地,

“我们眼下窥见的棋局,恐怕连一半都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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