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才是鬼》
一、雨夜借宿
光绪年间，湘西有个叫陈生的教书先生，赴省城赶考归来，遇上一场连绵秋雨。山路泥泞，天色又暗，他见前方山坳里透出一点灯火，便叩响了一户人家的柴门。
开门的是个年轻女子，素衣布裙，眉目温婉。她说自己姓柳，独居于此，父母早亡。陈生说明来意，她犹豫片刻，将他让进屋内。
屋里陈设简朴，却收拾得一尘不染。柳姑娘为他煮了姜汤，又端出几样山野小菜。陈生感激不尽，与她灯下对坐闲谈。女子谈吐不俗，竟也读过些诗书，两人从《诗经》聊到楚辞，相谈甚欢。
夜深时，雨势渐大。柳姑娘将西厢房收拾出来，铺上干净的被褥："先生明日还要赶路，早些歇息吧。"
陈生道谢入房，和衣而卧。朦胧间，他听见外间传来轻微的响动——像是女子在低声啜泣，又像是有人在喃喃自语。他想起身查看，却觉倦意如潮，沉沉睡去。
二、三日温存
翌日清晨，雨仍未停。柳姑娘端来清粥，歉然道："山路被山洪冲断了，先生恐怕要多留几日。"
陈生心中焦急，却也无法。好在柳姑娘温柔体贴，白日里与他读书论道，夜里为他缝补衣衫。她手艺精巧，针脚细密如蚁，竟在陈生的衣襟上绣了一枝柳。
第三日夜里，陈生在厢房中发现一本泛黄的册子。翻开一看，竟是柳姑娘的日记。他本不该偷看，却瞥见一行字：
"今又十年，终于等到一个像他的人。"
陈生心中疑惑，却听见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柳姑娘站在门口，烛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墙角的水缸里。
"先生看见了？"她平静地问。
陈生窘迫地合上书册："姑娘恕罪，在下并非有意……"
柳姑娘走进来，在他身旁坐下。烛火摇曳，她的侧脸苍白得近乎透明："那是我祖母的日记。她等了一辈子的人，至死也没回来。"
她告诉陈生，这屋子的主人原本是她的曾祖母，一个被负心汉遗弃的女子。那男子进京赶考，许诺高中后必来迎娶，却一去不返。女子郁郁而终，临终前立下誓言，要在这山间等一个真心人，了却一段未了缘。
"后来呢？"陈生问。
"后来，"柳姑娘望着窗外的雨，"每一代的女子都守着这屋子，等一个赶考的书生。等到如今，只剩我一个。"
陈生心中恻然。他想起自己此行也是赴考，想起家中尚未婚配，想起这女子三日来的温柔相待。他握住她的手，只觉冰凉如玉："若我不负姑娘，姑娘可愿随我下山？"
柳姑娘怔怔地看着他，眼眶渐渐红了。她轻轻点头，将头靠在他肩上。
三、真相浮现
第四日，雨终于停了。陈生收拾行囊，说要先回家禀明父母，再来迎娶柳姑娘。柳姑娘送他到山口，从怀中取出一枚柳木簪，插入他的发髻："这是我祖母的遗物，先生收好。若变了心意，将它埋在山脚的柳树下即可。"
陈生郑重许诺，拜别而去。
他回到家中，将此事告知父母。母亲听后大惊失色，拉着他上下打量："你……你这三日去了何处？"
"借宿在一户柳姓人家……"
"柳姓人家？"母亲脸色煞白，"那山坳里哪还有什么人家！二十年前一场山洪，整个村子都被埋了！你祖父当年就是去那里收租，回来后大病一场，说……说遇见了鬼！"
陈生不信，取出那枚柳木簪。母亲一见，竟当场晕厥。
待母亲醒来，才道出一段陈年往事——陈生的祖父年轻时，也曾赴考归来，在山中遇雨，借宿于一户柳姓人家。那家的女子温柔貌美，与他纠缠三日。祖父许诺娶她，下山后却娶了祖母。后来祖父再去那山中，只见荒坟野冢，回去后精神恍惚，常说自己对不起一个女子。
"那柳家女子……后来如何？"陈生颤声问。
"据说她等了一辈子，死后化为厉鬼，专迷惑过路的书生。"母亲哭道，"你祖父是被她缠死的！如今她又来找你了！"
陈生如坠冰窟。他想起柳姑娘冰凉的手，想起她苍白透明的脸，想起那延伸到水缸里的影子——水缸里，分明没有倒影。
他想起她说过的话："每一代的女子都守着这屋子，等一个赶考的书生。"
原来，等的从来不是别人。
四、谁是鬼
陈生大病一场，梦中常见柳姑娘站在床边，不悲不喜地看着他。他请来道士做法，道士在房中贴满符咒，却摇头叹息："她若真要害你，你早没命了。这鬼……执念太深，不肯伤人，只肯伤己。"
病中第七日，陈生忽然清醒。他想起柳姑娘为他缝衣时专注的神情，想起她谈及祖母时眼角的泪光，想起她送他离开时那句轻飘飘的"若变了心意，将它埋在山脚的柳树下即可"。
她早知道他会变心。她早习惯了被辜负。
陈生挣扎着起身，不顾父母阻拦，独自上了山。山坳里荒草丛生，果然只有几座孤坟。最大的一座坟前，生着一株老柳树，树下埋着数十枚柳木簪，有的已经腐朽，有的还泛着新木的光泽。
陈生跪在坟前，将怀中那枚柳木簪埋进土里。
"姑娘，"他哽咽道，"是在下负了你。但请姑娘明白，负你的不是我，是这世间所有许诺过的人。"
风起，柳枝轻摇，像是有人在叹息。
陈生回到家中，将那株柳树的枝条移栽到院中，日日浇水修剪。他终身未娶，将柳姑娘的故事写成话本，流传于世。话本的最后，他写道：
"世人皆道她是鬼，却不知她从未害过一人。反倒是那些活着的人，许诺时真心，负心时坦然，将一个个好女子逼成了鬼。若她真是鬼，这满世间的负心人，又是什么？"
尾声
多年后，陈生垂垂老矣。某个雨夜，他梦见柳姑娘站在柳树下，还是当年的模样。她对他微微一笑，说："谢谢你。但我要走了，去等下一个真心人——或者，不再等了。"
陈生在梦中追问："姑娘，你究竟是人是鬼？"
柳姑娘的身影渐渐淡去，声音如烟：
"我等你时，我是鬼。你不负我时，我是人。可这世上，有几人能不辜负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