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顶骤然落下的话音近在咫尺，如冰水兜头浇下，方才被鼎中怪臂勾起的惊骇尽数压下，取而代之的是刺骨的生死危机感。
王胖本能侧身横移，魁梧身躯化作厚实盾墙，死死护住林砚与后方的休眠舱。水流被身形搅动翻涌，手中工兵铲微微抬起，直指光柱源头，浑身肌肉紧绷，摆出搏命防御姿态。
可岩石平台上的医生，连余光都懒得分给他。
他目光穿透层层温热暗流，越过对峙三人，贪婪痴迷地锁在震颤不休的归墟巨鼎上，尤其死死扣住鼎沿、覆满青鳞的那只手臂。
那眼神哪里是看待怪物，分明是欣赏一件即将完工、无可替代的完美藏品。
“是你！你到底对我爸做了什么！”
林砚失声尖叫，死寂深渊骤然炸开悲愤。
怒火与恐惧冲垮理智，她挣开王胖的阻拦就要向上冲，却被对方死死箍住腰肢。
“小林冷静！上头两人都握着枪！”王胖急声低吼，怀里的女孩剧烈颤抖，寒意绝非来自水底，是蚀骨滔天的恨意。
医生终于从巨鼎挪回视线，垂眸看向情绪崩溃的林砚，金边镜片下掠过一丝带着怜悯的嘲弄。
“我对他做了什么？”轻笑透过水流扭曲，刺耳怪异，“小砚，你该问问，你的父亲，对他自己做了什么。”
他抬手指向青铜巨鼎：“你以为鼎内是上古妖魔、囚困恶灵？错了。这是你父亲最伟大，也最失败的作品。”
医生语气陡然像授课教授，对着“愚昧学生”拆解真相：“他妄图将自身意志与地脉能量运转规则嫁接，凡人肉身强行驾驭近乎神明的龙脉力量。结果很简单——半成半败。”
“成功的部分，化作归墟鼎的活体中枢，稳住整条地脉能量循环；失败的部分，肉身被狂暴地气污染异化，仅残存守护本能，成了你眼下看见的、失去神智、遇人便攻的守护者。”
话音顿住，留给三人消化残酷真相的空隙，随即一字一顿，如淬毒冰锥扎进林砚心底：“我曾是他最得力的助手，自然要来接手这份珍贵遗产。唯有他与归墟鼎深度绑定的生物脑波，能解锁这件终极装置的最高权限。”
林砚身躯猛地僵住，所有挣扎尽数停歇，无声泪水融进冰凉水底。
王胖被这骇人内情震得心神大乱，就在此刻，全程沉默的陈九动了。
他不看悲恸的林砚，也无视戒备的王胖，向前稳游一步，恰好将自身与后方休眠舱，完整暴露在医生和两名黑棺护卫的视线正中。
站位精妙至极：既堵死对方觊觎休眠舱的直线路径，也主动把自己推成首要攻击目标。
他抬首，隔着潜水面罩，平静直视上方居高临下的白衣身影。
“你脱离钟匠，从来不是理念不合。”陈九声线不高，却穿透水流嗡鸣与鼎身震颤，清晰落进所有人耳中。
医生眉头微不可察一挑，显然没料到这少年会一语道破关节。
陈九自顾往下拆解：“钟匠要的只是结果——引爆龙脉，用极端手段完成他的祭祀计划。而你，”他一指巨鼎，再指向鼎中挣扎的鳞臂，“你贪图过程，贪图掌控龙脉的完整技术、熬炼地气的整套系统。你奉钟匠为引路人，实则想取而代之，做掌控地脉的新神。”
“林叔叔不是你的遗产。”陈九语调骤然冷硬，斩钉截铁，“他只是你用来抗衡钟匠，换取喘息布局的唯一投名状。”
话音落地，平台上两名黑棺护卫持枪的手臂下意识一动，已然被戳破底牌，心神震动。
医生陷入短暂沉默，静静凝视水下的陈九，镜片后的戏谑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混杂惊讶与赞许的复杂神色。
他好似第一次正视这个本该随手拿捏、无足轻重的摸金校尉后人。
片刻后，他缓缓抬手，优雅地轻拍掌心。
啪……啪……啪……
掌声在水下沉闷滞涩，透着诡异。
“精彩，无懈可击的推演。”医生坦然赞叹，“陈老爷子的孙子，果然名不虚传。你说得没错，我和钟匠那个只懂毁灭的疯子，本就不是一路人。他只求一场毁灭盛宴，我想要的，是操纵这场盛宴的权柄。”
他坦然承认背叛钟匠的真实野心。
“不过有一点，你说错了。”医生语气骤然紧迫，“林教授算不上投名状，他是我们所有人唯一的救生筏。钟匠，已经启动最终引爆程序了。”
他抬起手腕，亮出特制战术手表，屏幕上猩红倒计时飞速跳动，刺目惊心。
“三十分钟。”医生声音森冷，“三十分钟后，整座归墟地底，连带外部南海地心装置尽数引爆。威力足以撕裂整片大陆架，掀起无法预估的超级海啸。我们所有人，都会沦为这场祭祀最先献祭的祭品。”
惊天噩耗如惊雷劈下，刚压下悲伤的林砚、神色紧绷的王胖，瞬间脸色惨白。
“单凭我一人，三十分钟内拦不住那个疯子。”医生直言不讳，“但我能借林教授的脑波，临时接管归墟鼎控制权，把它化作巨型保险丝，引爆信号抵达刹那切断核心能量供给。虽无法根除隐患，至少能给我们搏一线生机。”
陈九瞬间捕捉到交易契机，冷静开口：“我们可以合作。”
“哦？”医生眼底泛起玩味。
“我们帮你唤醒林叔叔的意识，助你接管巨鼎阻拦钟匠。”陈九语速极快，逻辑分明，“但事成之后，休眠舱必须完好交还我们。另外，你掌握的整套地脉装置技术资料，一字不留全部交出。”
医生沉吟片刻，目光扫过飞速递减的倒计时，权衡利弊。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绝境之下没有多余选择。
半晌，他缓缓颔首：“可以。活着为前提，你的条件合情合理。”
合作敲定。
陈九与王胖刚松半口气，医生慢条斯理补充一句，视线穿透水波，意味深长落在失魂落魄的林砚身上。
“只是还有个小难题。”
“想要唤醒深陷地脉同化、深度沉睡的林教授意识解锁权限，需要一味引子——和他血脉相连，自身生命能量足够纯粹的引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