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梅和无名爱了很久。久到她自己都记不清了。但她知道，这不是终点。因为她还有事要做。她是后土，她是大地之神。大地不止有她，还有很多人，很多事，很多需要被照顾的地方。她不能一直谈恋爱。她要做该做的事。被做的事，会成。
杨梅从树下站起来。涂山从她脚边站起来，皇天从她身边站起来，句龙从她身后站起来。无名从她身边站起来。她们站在大地的中央，在阳光下，在风中。杨梅看着远方，那里有山，有水，有人。她要去看看，看看那些她招来的神做得怎么样了。被看的事，会被知道。
杨梅走了很远的路。她走过了句芒的森林。句芒不在，她在东方。但森林还在。树很高，很绿，很密。树上有鸟，有花，有果。树下有草，有虫，有菌。森林活了，不是她活的那个活，而是另一种活。更野的，更生的，更自己的活。被活的森林，会自己长。
杨梅蹲下来，把手贴在地上。地是温的，和她的体温一样。地脉在跳动，咚，咚，咚。和她的心跳一样的频率。句芒在东方坐着，春天就会来，万物就会长。她做到了。被做到的事，会成。
杨梅走过了朱雀的火海。火海还在烧，但火不乱了。火有秩序，该烧的烧，不该烧的不烧。山烧了，会重新长。林烧了，会重新发。地烧了，会重新肥。火不是毁灭，火是开始。被开始的火，会重生。
杨梅站在火海边，热浪扑面而来。她没有后退，因为她是后土，大地在她脚下。火在她面前分开，让出一条路。她走在路上，火在她两边烧。红的，金的，橘的。她走过的地方，火灭了，留下一条黑色的路。路很长，从火海的这头延伸到那头。她走了很久，久到她的鞋底被烫焦了。她没有停，因为她知道，朱雀在等她。被等的人，会到。
杨梅走过了蓐收的白石山。山还在，石头还在。石头是白的，在阳光下闪着光。但石头不乱了。该大的大，该小的小。该方的方，该圆的圆。该硬的硬，该软的软。石头有秩序，不是人定的，是自己定的。被定的石头，会自己站。
杨梅爬山，爬到山顶。山顶有一个人，不是蓐收，是另一个。很高，很瘦，穿着白色的长袍。他的头发是黑色的，很长，垂到腰际。他的脸很年轻，但眼睛很老。他站在山顶，看着西方。那是蓐收去的方向。他在等蓐收回来。被等的人，会回。
“你是谁？”“我是无名。”“你不是在我身边吗？”“我在你身边，也在这里。我在所有需要我的地方。”杨梅看着他，看着他站在山顶等蓐收的样子。她想起了自己在涂山城等阿念回来的样子。一样，但不一样。她等的是一个人，他等的是一个神。被等的存在，会被记住。
杨梅走过了玄冥的北冰海。海还在，冰还在。水是深的，黑的，冷的。但水不乱了。该流的流，该停的停。该冻的冻，该化的化。水有秩序，不是人定的，是自己定的。被定的水，会自己走。
杨梅站在海边，冷风吹在脸上，像刀割一样。她没有后退，因为她是后土，大地在她脚下。她走进海里，水在她脚下结冰。冰托着她，让她不会掉下去。她走在冰上，冰面是透明的，可以看到下面的水。水很深，很黑，看不到底。但她知道，玄冥在那里。在水的最深处，在冰的最下面。她在等，等后土来。被等的人，会到。
杨梅走过了后土的黄土台地。土还在，黄土从脚下延伸到天际。土不乱了。该厚的厚，该薄的薄。该硬的硬，该软的软。该干的干，该湿的湿。土有秩序，不是人定的，是自己定的。被定的土，会自己坐。
杨梅蹲下来，用手捧了一把土。土是温的，和她的体温一样。后土在中央坐着，万物就会长。她做到了。被做到的事，会成。
杨梅走回大地的中央。涂山在她脚边，皇天在她身边，句龙在她身后，无名在她身边。她们站在大地的中央，在阳光下，在风中。杨梅看着天空，天空是蓝色的，有白云在飘。她在天空里看到了五个神——句芒，朱雀，蓐收，玄冥，后土。他们在五个方向，守着一整片大地。被守着的大地，不会乱。
“无名。”“嗯。”“我们要走了。”“去哪里？”“去一个没有人去过的地方。”“什么地方？”“原点。一切的起点，一切的终点。我从那里来，要回那里去。你跟我去吗？”无名看着她。“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被你走的地方，我会在。”
杨梅伸出手，握住无名的手。他的手是温的，和她的手一样温。她闭上眼睛，感觉到身体在变轻。她在上升，从地面升到空中，从空中升到云层，从云层升到星星那里。她没有回头，因为她知道回头看到的东西会一直在。人间在，大地在，神在。她在，他也在。被留下的存在，不会消失。
杨梅睁开眼睛，看见了原点。不是她第一次来的那个原点，而是另一个。更深的，更静的，更空的。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温度。只有虚无。和她第一次在黄土台地上睁开眼睛时一样，但不一样。那时候她害怕，现在她不害怕。因为她不是一个人。她有涂山，有皇天，有句龙，有无名。被陪伴的人，不会怕。
杨梅站在原点中。涂山在她脚边，皇天在她身边，句龙在她身后，无名在她身边。她们在虚无中，在没有光的地方。杨梅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的金色纹路在发光。封神留下的印记，在人间，在天界，在幽冥，在归墟，在这里，都在。
一个声音从原点中传来。不是从外面，而是从里面，从虚无的深处。“后土，你来了。”杨梅抬起头，看着虚无。虚无中有一个人影，很淡，很模糊，像水中的倒影。她看不清她的脸，看不清她的身体，看不清她的衣袍。但她知道她是谁。她是先来的后土，是她自己。她在等，等了她很久。
人影走近了。她的脸慢慢清晰，她的身体慢慢实在，她的衣袍慢慢有了颜色。她是——杨梅。不是现在的杨梅，而是那个在黄土台地上第一次睁开眼睛的杨梅。年轻的，光滑的，没有皱纹的。她的眼睛是亮的，像两颗星星。她在笑，笑得很开心。因为她等到了。被等的人，会到。
先来的后土看着杨梅。“你回来了。”“嗯。”“你做到了。”“做到了什么？”“做到了成为后土。不是被封的，不是被叫的，而是自己成为的。成为的过程，就是你的一生。从黄土台地到涂山城，从涂山城到人间，从人间到洪荒，从洪荒到盘古的梦，从盘古的梦到原点，从原点到新人间，从新人间到女娲身边，从女娲身边到伏羲身边，从伏羲身边到幽冥，从幽冥到泰山，从泰山到天界，从天界到归墟，从归墟到这里。你走完了。被走完的路，会成圆。”
杨梅看着先来的后土，看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你是我，我是你。我们是一个人。”先来的后土笑了。“对。你是我，我是你。你是开始，我是结束。开始和结束在原点相遇。被相遇的存在，会圆满。”
先来的后土伸出手，握住杨梅的手。她的手是温的，和杨梅的手一样温。她们在原点中，在虚无里，手牵着手。被牵着的手，不会丢。
先来的后土松开手，退后一步。“后土，我要走了。”杨梅看着她。“去哪里？”“去真正的结束。不是留在原点，不是变成虚无，而是消失。真正的结束，是连灵魂都没有。我不在了，什么都不在了。被你不在的存在，会记住。”
杨梅看着先来的后土，看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她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因为她知道，她该走了。她是开始，开始结束了，结束就该走了。被走的人，会消失。
先来的后土转过身，向原点的深处走去。她的身影越来越淡，越来越模糊，像水中的倒影被搅散了。她在消失，不是慢慢消失，而是一点一点地、像沙漏里的沙一样。她的脚先没了，然后腿，然后身体，然后手，然后头。最后，她的眼睛，那双亮得像星星一样的眼睛，看了杨梅最后一眼。她在说——再见。被再见的存在，会记住。
先来的后土消失了。原点中只有杨梅，只有涂山，只有皇天，只有句龙，只有无名。她们在虚无中，在没有光的地方。杨梅站在那里，看着先来的后土消失的方向。她没有哭，因为她知道，她会再来的。在下一个开始，在下一个结束。被再来的存在，会循环。
原点开始变化。不是从外面变化，而是从里面——从先来的后土消失的地方。那里出现了一道光，不是太阳的光，不是月亮的光，不是星星的光。而是一种更柔和的、像月光照在水面上一样的光。是她在发光，在结束的地方。被结束的光，会亮。
杨梅站在那道光里。涂山在她脚边，皇天在她身边，句龙在她身后，无名在她身边。她们在光中，在原点里，在结束的地方。杨梅闭上眼睛，她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从原点传来的，而是从她的心里。是先来的后土的声音。“后土，我在。在你心里，在你记忆里，在你存在的每一个地方。被在的存在，不会丢。”
杨梅睁开眼睛，看着那道光。光在她的眼中变成了一个人影，很淡，很模糊，像月光下的水痕。那是先来的后土，她在她眼里，在她心里。被看见的存在，会一直在。
杨梅站在原点中。她知道，她该走了。不是回人间，不是回天界，不是回幽冥，不是回归墟。而是去另一个地方。一个她从来没有去过的地方。不是开始，不是结束，而是中间。在开始和结束之间，在存在和不存在之间，在光和暗之间。那里有一个位置，是她的。被给位置的人，会坐。
杨梅转过身，向原点的深处走去。涂山在她脚边，皇天在她身边，句龙在她身后，无名在她身边。她们走啊走，走了不知多久。原点的深处没有时间，但她知道她在走，因为她手里的光在变。先来的后土留下的光在她手心里跳动着，像一颗小小的、温暖的心脏。它在给她指路——跳得快的时候，她走对了；跳得慢的时候，她走错了。她跟着光的节奏，一步一步地走。
杨梅走啊走，原点的深处开始有了颜色。不是一种颜色，而是很多很多颜色——红色的，橙色的，黄色的，绿色的，蓝色的，紫色的。所有的颜色都在她的脚下蔓延，像一条彩色的河流。她低头看着那些颜色，笑了。地脉之眼，她回来了。不是黑石原野下面的那个，不是原点的那个，不是归墟的那个。而是另一个，最后的，最深的地脉之眼。一切地脉的源头，所有光的起点，万物的归宿，在这里。被到的地方，会等。
杨梅站在地脉之眼中，看着那些发光的裂隙。每一条裂隙都在发出不同颜色的光，所有的光汇聚在一起，变成了白色。温暖的，像日出一样的白色。那是天地初开时的光，也是一切结束时的光。开始和结束是同一个光。光不会灭，光只会变。变成另一种颜色，另一种温度，另一种形式。光在，她就在。
杨梅走到最大的那道裂隙旁边，坐下来。涂山卧在她脚边，皇天坐在她旁边，句龙蹲在她身后，无名坐在她身边。她们在地脉之眼中，在光的裂隙边，在一切开始和结束的地方。杨梅闭上眼睛，她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从地脉之眼传来的，而是从她的心里。是所有的声音——涂山的呼吸，皇天的心跳，句龙的火光，无名的存在。所有的声音叠在一起，变成了一个声音。那个声音在说——你在。你做到了。你可以休息了。
杨梅睁开眼睛，看着那道光。光在她的眼中变成了一个人影，不是先来的后土，不是无名，不是任何一个她认识的存在。而是她自己。她站在那里，在光中，在地脉之眼的中央，在一切开始和结束的地方。她在看她，她也看她。她们在彼此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不是现在的自己，而是永远的自己。在被永远的自己，会一直在。
杨梅伸出手，握住了那个自己的手。她的手是温的，和她的手一样温。她们在光中，在裂隙边，在地脉之眼的中央。涂山在她脚边，皇天在她身边，句龙在她身后，无名在她身边。她们在，都在。没有开始，没有结束。只有她们，一直在。被在的存在，不会消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