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盏灯的光混在一起变成了白色白光照在洞穴里所有的影子都消失了，不是被照亮了是被吃掉了白光合着白光把影子吞进了光里，陈小禾低头看脚下她的影子没了地上只有一片白色像铺了一层白纸，她抬手看手影子也没了不光是她她爸的影子也没了那个无头的东西也没了影子，所有人所有东西都没有影子了因为无面神不需要影子它就是影子本身。
那个透明的人形从圆圈里走出来了它的脚踩在地上没有声音因为它没有重量，它的身体在光里忽隐忽现一会儿看得见一会儿看不见看得见的时候是灰色的看不见的时候是透明的，它的额头正中间那颗妖道的眼珠在转左转转右转转转了九圈停下来了，停下的方向是陈小禾的方向眼珠的瞳孔里那盏灯在跳跳一下它的身体就动一下像是有一个人在它身体里敲鼓。
陈小禾想跑她的腿动不了不是被绑住了是被吓住了，她的肌肉僵了关节锁了整个人像一块石头站在那里，她的嘴在动想喊她爸但喊不出来因为她爸在她肚子里不在她身边，她爸的影子残骸从她肚子里那顆痣里钻出来了不是整个人钻出来是一只手黑色的影手从她的肚脐眼伸出来了，五根手指在她的肚皮上抓来抓去像是在找什么东西抓了九下缩回去了。
陈玄清走到那个透明人形面前跪下了其他六个黑袍人也跪下了七个人跪成一个半圆头低着不敢看那个人形，人形站在圆圈中间它的身体还在变从半透明变成了不透明从灰色变成了白色从白色变成了肉色，它有了皮肤不是光滑的是有毛孔有纹路有汗毛的，皮肤下面有血管在跳动青色的红色的蓝色的血管交织在一起像一张地图，它有了肌肉有了脂肪有了骨骼但还没有内脏没有心脏没有肺没有胃，它的胸腔是空的腹腔也是空的像一个空壳子。
“无面神还差一张脸，”陈玄清抬起头看着那个人形又看了看陈小禾，“你的脸给我无面神用一下用完了还你。”
陈小禾摇头她的头能动了但腿还不能动她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因为她的脸刚长回来虽然是七彩的拼凑的但好歹是张脸，她不想再没有脸了她知道没有脸是什么感觉风吹在肉上疼沙子打在肉上疼连呼吸都疼。
“不给我也得给我，无面神看上了你的脸是你的福气，你知道无面神是什么吗它是远古的东西比妖道老比无头煞老比这个世界还老，它没有脸因为它从来不需要脸，但它现在想要一张脸因为有了脸它就能看到这个世界，它看了几千年的黑暗看腻了想看看光。”
那个透明人形伸出手来它的手是肉色的五根手指很长指甲是透明的，它把手伸到陈小禾面前停住了手指离她的脸只有一寸，她能感觉到手指的温度不是凉的是热的热得像刚从开水里捞出来的，热气吹在她脸上她的脸在融化不是真的融化是五官在移位，眉毛从眉毛的位置滑到了眼睛的位置眼睛从眼睛的位置滑到了鼻子的位置鼻子滑到了嘴巴的位置嘴巴滑到了下巴的位置，整张脸像一滩烂泥在往下淌。
七煞门的七盏灯又亮了这次不是混在一起的白光是各自的光，红橙黄绿青蓝紫七种颜色从七个方向照在陈小禾脸上她的脸被照成了七块，每一块一种颜色眉毛是橙的鼻子是绿的嘴巴是紫的左脸是红的右脸是蓝的额头是黄的颧骨是青的，七块颜色在慢慢移动在往中间挤挤到一起之后颜色混了混成了黑色，她的整张脸变成了黑色黑得像墨汁。
陈小禾的脸黑了但她的眼睛还在眼睛里映出了那个透明人形的倒影，倒影里的人形不一样有五官了是一张男人的脸四十多岁国字脸浓眉毛嘴角往下撇着，这张脸她见过在老吴的手里那盏小灯的灯焰里在她妈的相册里，这是她外公的脸她妈的父亲她从来没见过的一个男人，她妈很小的时候她外公就死了死因不明现在她知道是怎么死的了，脸被无面神拿走了。
陈小禾想哭但哭不出来她的泪腺被移到下巴上了眼泪从下巴流下来滴在地上，每一滴眼泪落地就变成一朵小花花是黑色的花瓣上长着眼睛眼睛在眨。
洞穴外面传来了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一群人的很乱很杂像是在跑，脚步声越来越近一伙人从洞口冲了进来是村里的人，领头的是老吴不对不是老吴是老吴的身体妖道在老吴的身体里，他手里提着那盏青铜古灯灯光是青色的青光照在七盏灯上七盏灯的火苗同时歪了一下像是被风吹的，但洞里没有风是灯怕灯古灯比七盏灯都亮亮到七盏灯的火苗缩成了绿豆大。
陈玄清站起来转过身看着老吴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手在抖不是害怕是生气，他等了这么久找了这么久终于等到妖道现身了，“玄真子你还活着，一百年了你不死也不老你还换了几十张脸你以为换了脸我就不认识你了吗，你身上的灯油味一百年都没变。”
老吴也笑了他把古灯举高了一些灯光照在陈玄清的脸上他的脸被照到的地方起了泡泡里有脓，他用手把泡挤破了脓流出来流到嘴角他用舌头舔了一下是甜的，“陈玄清你也活着你也一百年没死你也换了脸，你换的脸比我还多你身上披着多少张人皮你数过吗。”
两个人站在那里互相看着像两头要打架的野兽，陈小禾被夹在中间她的肚子里的灯胎在动在挣扎它闻到了古灯的味道那是它的家的味道，它要从她肚子里出来它用头去撞子宫壁一下两下三下撞到第三下的时候她的肚子裂了一条缝不是肚皮是子宫，血从裂缝里流出来青色的血顺着大腿往下流。
陈九阳的影子从她肚脐眼里又伸出来了这次不是一只手是两只手两只影手扒开她的肚皮从里面钻出来了，钻出来的不是整个人是上半身黑色的影子上半身没有头只有脖子断面，断面里的嘴张着在喘气它在她肚子里待了一会儿长出了新的身体，它从她肚子里爬出来摔在地上她的肚皮上留下了一个黑色的手印五指分开。
影子从地上爬起来它的身体比之前小了一圈颜色也淡了一些但它有了手不是断腕是新手五根手指影子做的，它活动了一下手指手指很灵活能动能弯能握拳，它握了握拳然后朝陈玄清冲过去了拳头打在他脸上这次打到了因为影子有了实体，陈玄清的脸被打歪了歪到左边又弹回来弹到右边又弹回来，弹了两下停住了他的脸从左边歪到了右边没有正过来，他的脖子歪了头歪在肩膀上像一个被拧歪的娃娃。
他没有生气他笑了用歪着的脸笑了，笑完他把头正了回来咔的一声像骨头复位，“你有实体了你不是影子了你是半影，半影不是影不是人不是鬼你是什么东西。”
陈九阳的影子没有回答它又挥了一拳这次打的是陈玄清的胸口拳头陷进了他的胸口陷了半寸深像是打在了一块海绵上，它把拳头抽出来拳头上沾了一层黑色的东西黏糊糊的像沥青，它把沥青甩掉但沥青黏在它手上甩不掉越甩越多最后整只手都被包住了变成了一个黑色的拳套。
陈玄清低头看自己的胸口胸口有一个洞拳头大的洞里黑漆漆的能看到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是影子很多影子在他的身体里跑来跑去像是在搬家。
老吴看着两个人打架他没插手他提着古灯走到了陈小禾面前灯光照在她脸上她的黑脸在青光下变回了肉色但五官还是歪的，歪着的脸看起来像一个面具面具在笑笑着看着他，“你把我的脸还给我。”
老吴摇头他从怀里掏出那盏小灯青铜的灯焰里有一张脸她的脸有眉毛有眼睛有鼻子有嘴巴有虎牙，他把小灯举到她面前灯焰里的那张脸在看着她嘴一张一合的说了两个字，“妈妈。”
陈小禾伸手去拿那盏灯手指碰到灯座的时候灯座烫了她一下她的手指起了一个泡，她没松手抓住了灯座用力一拽灯从老吴手里拽出来了灯在她的手心里灯焰里的那张脸笑了笑着看着她。
她把灯贴在脸上灯焰烧着她的皮肤疼得她叫了一声但她没松手因为灯焰里的那张脸在往她脸上贴，贴上了眉毛先贴她的眉毛位置然后是眼睛贴她的眼睛位置，然后是鼻子嘴巴，五官一个一个贴上去贴好之后灯灭了灯从她手里掉在地上碎了，她的脸回来了是她原来的那张脸二十二岁有眉毛有眼睛有鼻子有嘴巴有虎牙，她摸了摸自己的脸摸到了温热的皮肤摸到了心跳，她的心跳在脸上每根血管都在跳。
陈小禾的脸回来了但她肚子里的灯胎还在还在动她肚子里还有三颗珠子，她爸她爷爷她太爷爷还在她肚子里等着出生，她低头看肚子肚子上的三颗痣还在排成一排每颗里面都有一个人形在动。
老吴看到陈小禾的脸回来了他笑了不是因为高兴是因为他的目的达到了，他给她脸不是为了帮她是为了让她的脸更完整更好看，完整的脸点出来的灯更亮灯更亮无头煞的头长得更快，他转身看着无头煞那个东西还在墙角坐着它从刚才到现在一动没动但它脖子断面里的嘴在动在嚼像是吃了什么东西。
“三个月，三个月后你女儿的肚子熟了头也熟了，头熟了灯就亮了灯亮了你的头就长出来了，我等了一百年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陈玄清推开陈九阳的影子走到老吴面前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一个手里有古灯一个手里有七盏灯，两种光交织在一起照在无头煞身上它的身体开始变了从灰色变成了黑色从黑色变成了透明，透明的身体里有一个东西在发光青色的光是它的头头在它的胸腔里不是脖子上，它的头被妖道塞进了胸腔里塞了两千年了它一直没找到。
“你们争吧打吧我不会帮任何人，”无头煞说话了声音从它的脖子断面里传出来闷闷的但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我把头给你们谁拿到是谁的，拿到头的人就能控制我就能控制整个湘西。”
老吴和陈玄清同时看着无头煞的胸腔那颗头在发光青色的光照着两个人的脸两个人的脸上都写着两个字，“我的。”
陈九阳的影子站在女儿身边用新长出来的手抱着女儿，女儿的身体在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肚子里的灯胎在踢她，灯胎在她的子宫里翻来翻去每一次翻身她的肚子就鼓起一个包，她咬着嘴唇不叫嘴唇咬破了血从嘴角流下来她爸用影子手帮她擦了血擦不掉因为影子手没有吸水性，血从她嘴角流到下巴滴在她爸的影手上影子手被血滴到的地方变成了红色。
陈小禾看着父亲她的父亲只有半个身体上半身从她肚子里爬出来的下半身还在她肚子里，她爸的影子下半身还在那颗痣里那顆痣在她肚脐下面青色的像一颗宝石，她伸手摸了摸那颗痣痣里面的人形在动在她手指下动像是想要出来。
“爸你出来吧你在我肚子里我难受。”
陈九阳的影子摇头它的下半身从痣里慢慢抽出来了像一条蛇从洞里爬出来，抽出来之后痣消失了她肚子上只剩两颗痣了她爷爷和她太爷爷，她爸从她肚子里出来了完整的一个人形黑色的影子站在她面前比她高一个头。
洞穴外面天快亮了灰白色的光从洞口照进来照在每个人身上，陈小禾脖子上那条线在灰白色光下显形了紫色的线绕着她的脖子线比之前细了很多但还在，线的一端连着她的脖子另一端连着灯胎灯胎在她肚子里线在灯胎的嘴里，灯胎咬着线不松口只要它不松口线就不会断她的头就不会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