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都被那忽如其来的惊变给惊得退散开来，生怕这东西要起来扑人。
刘法医干这行解剖勘验过的尸体不计其数，这种现象在坊间广为流传的说法中称为诈尸或者尸变。一般来说不过是由于生物体的神经不完全中断，仍在继续工作，受了刺激后依旧还会动弹。而寻常所说入殓后不能让活物靠近一说，实际上是生物体死亡后周身的生物电场消失，由于活物靠近，产生的电离子对死亡体有作用，因而引起这样的反应。
但其中所传尸变中的死而复生的说法，他也不能完全否认是否真正存在。在两年前的某一天，也是他亲自接手尸体的勘验工作，那时恰好传出死者死于索命的恶鬼手上，整个尸体的死状极为诡异，凌晨值班下了一场大雨，他前脚刚外出一会儿，后脚回来就看见尸体自己起身，周围一个人都没有，不可能有人能进去，简直诡异至极。一直到现在他的印象都很深刻。
只听那滚动的死人脑袋嘴巴一张一合的，发出诡异的声音，细听好像是在说着什么似的。
一旁的阿海见此情形，欲要朝前去挡在沈九爷身前，然而却见沈九爷摆了摆手，只好停下了脚步，目不转睛地盯着疤脸的脑袋。
“谁在那里……”整个停尸房里的人都屏住了呼吸，只听得那脑袋眼骨碌一转，然后幽幽地说着。
这一下，着实把在场的人都给刺激得有些恍惚。
胡警官拔出了自己的枪，擦了擦额上的冷汗，刚迈出一只脚，就被沈九爷拦了下来。
“慢，听听在说些什么。”沈九爷依旧是保持一副泰然自若的模样，一只手举起摆了摆，侧着耳朵听着。
“有……东西来了……鬼！”因为尸体脑袋嘴巴有些僵了，嘴唇艰难地闭合又张开，很是困难地咬着字“说”着。
那脑袋倏地又滚了一下，这会儿倒不再继续“说”了，只看得两只眼睛骨碌骨碌地转着，“啪嗒”一下，眼珠子从眼眶掉了出来。
萧文彦皱着眉头，虽说这种东西还吓不到他，但仍旧是有些令人反胃，于是稍稍偏过脑袋。
沈九爷摩挲着拇指上的玉扳指，缓缓开口：“这死人脑袋成不了僵尸，里头有‘东西’。”
这样的场景有些似曾相识，宋弘琛忽然想起在兴和拍卖行底下的时候，袁掌柜其中一个死去的手下的死状也像这样，不过之后就被“恶鬼”解决掉了。自己那时候也险些着了道，不过一想起“恶鬼”给自己喂的熏渠，还是有种难以言喻的恶心感觉。
当下看着那诡异的人头，宋弘琛毫不犹豫地取了刘法医身旁的尸体勘察箱中的镊子，三步并作两步蹲下按住疤脸的脑袋，一手将其固定，谨慎地将镊子探入了尸体脑袋的食道中，回忆起在地底下“恶鬼”的手法，小心翼翼地在食道组织中探着，倏地疤脸那脑袋眼睛不停地打着转，接着他一夹一扯，夹着里头的长虫从里头中扯了出来，那人头顿时没了动静。
刘法医见状，赶忙取过一个透明的玻璃瓶。还未等阿海上前，萧文彦先行接过拧开了盖子，递上前去。
宋弘琛用镊子夹着将那条黑色的蜈蚣放入瓶中，拧上了盖子。
沈九爷瞧着那瓶中的蜈蚣，思忖了一会儿，眯了眯眼睛，说道：“看来这些尸体生前都沾了蛊虫，着了蛊术的道。”
瓶中蜈蚣不到片刻似有些失了生气，蔫蔫地盘在瓶底，哪里还有蛊虫的样子，与寻常的蜈蚣相比，根本别无两样。
“蛊术还能让死人动起来？”胡警官有些疑惑。
“确实是可以的，这种邪性的巫术，不仅能够以蛊操纵活人，还能在尸体中种蛊来操纵死人，给人一种好像‘死而复生’的假象。”萧文彦解释道。
沈九爷点了点头，又道：“不过能确定的是，这种蛊是有母蛊的，而且已经被解决了，否则会比刚才更加凶猛。”
“没想到这尸体脑袋里头竟还藏有蛊虫，亏得三少爷眼疾手快，否则还真以为是要‘诈尸’。”胡警官蹲在地上，左右看了一番，确认不再有异动之后才轻轻地捡起了地上疤脸的脑袋，重新摆回停尸台上。
沈九爷抬眼上下打量着宋弘琛，挑了挑眉，打着趣道：“阿琛留洋一趟，果真是令人刮目相看。刚才那架势，如果不是专门学过医，又怎会如此熟练。”
萧文彦也跟着转过头去看着他，大有看热闹的神情。
“留洋的时候，跟些同校的学生学过一些皮毛，与刘法医相比，差得远了。”口罩挡去了宋弘琛大半脸，只能看到笑弯起来的眼睛。
刘法医听了笑笑，连忙摇了摇头，谦虚地表示自己术业仍有待精进，转而又转向众人，往旁边3号停尸台走了过去，掀开了上面的白布，说道：“根据我勘验之后，发现除了疤脸的人以外，还有另外的一伙人。”
“如果没猜错，应该是当晚与疤脸交易的买家。当晚来报案的一位老人就有提到过有两伙人，似乎是在进行生意洽谈生意，之后就遭了‘恶鬼’的屠杀。”胡警官说道。
“那位报案的老人可好？他还看到了什么？”沈九爷边拄着拐杖往3号停尸台走去边问道。
“很可惜，那位老人在说完后就疯掉了，反反复复念叨着鬼来了。”胡警官说道。
“这具尸体的右手齐腕断开，与疤脸以及他的同伙身上的刀伤比对过，完全一致，都是同一刀具所致。不过，这些尸体身上都没有被那种虫子蛀过的痕迹，除了当夜被雨水泡得浮肿外，基本还算能够辨认面目。”刘法医用镊子把尸体的衣服轻轻地拨开，展示给众人看。
宋弘琛与萧文彦瞧着那具断腕的尸体不禁面面相觑，他们认得这具尸体，就是第一次与“恶鬼”碰面的雨夜里被他追杀的那个人。
沈九爷忽然发出“啧”的一声，然后发出一声叹息：“这个人有点像一个人，一个商界里的人。”
萧文彦闻言看向沈九爷，脸上浮现出了疑惑之情。
在脑海中回忆了一会儿，沈九爷似乎想起来了，便道：“我想起来了，这个人是原总商会的副会长曹明德。”
“不错，正是失踪两年的副会长曹明德。”胡警官说道。
听沈九爷这么一说，这会儿萧文彦倒是有些想起来曹明德的模样，那个人确实是原来总商会的副会长。此人虽在商会担任副会长，却极少抛头露面，反倒比那会长还要来的神秘。
沪上的商会地位举足轻重，由民间商人自发组建而成，不少商家皆在其中，排得上号的排不上号的比比皆是。既是商会，就需要一位领头羊，彼时在商会之中经过众人推选其中一人作为商会会长，副会长则由会长钦点。当然并非所有商界之人都会加入其中，有些家族不愿参入其中，萧家作为如今的商界大拿，便是其中之一。
虽如此，萧家时有收到商会会长组织的活动邀请。为了友好的交流，他们也会给个面子参与其中。萧文彦那时便有幸跟着父亲见识一番。
两年前听闻曹明德因为沾上了赌瘾败光自家的家产，醒悟过来后又因自己副会长的身份，感到无比愧疚，自觉德不配位，自动离了商会，许是无颜再见江东父老，自此之后也不知去向。
萧文彦也只与此人有过一面之缘，算不上有多深的交情，再加上那天夜里下着大雨，视线不大清楚。当时情况紧急，又正好遇上了传闻中凶神恶煞的“恶鬼”。在对方步步紧逼下，注意力自然是落在“恶鬼”身上，因而才没有认出这个人。
这副会长曹明德也是近五年才走马上任，彼时宋弘琛已经出国，对此人未曾谋面，不识此人也实属当然。
“曹明德还有一个身份，他原来是已经破产的万利船运的幕后老板。这个人已经失踪了两年，我道他去了哪里，原来是上了别的道做生意，没想到如今再见竟然是以这种方式。”沈九爷盯着曹明德的尸体，尽是嘲讽的语气。
“万利船运的老板不是李坚强吗？怎么又和曹明德扯上关系了。”胡警官这会儿听了倒有些懵了，他对曹明德的身份是知晓的。万利船运之事他也算是了解，可却不知曹明德还是万利船运的背后老板。看来有些事情背后的水还是太深了，如果要调查恐怕有些难度，兴许还会牵涉众多。
沈九爷摇了摇头，道：“李坚强只是明面上的老板，而他才是背后的。若不是看在贤侄情面上随胡警官到这来，这些事情断然是不会与外人说道的。”
沈九爷觉得自己今天与胡警官透露的东西已经足够多了。
胡警官便不再继续往下问了。
宋弘琛这会儿倒一动不动地低着头盯着曹明德的尸体，似乎陷入沉思。直到萧文彦唤了声他，他神色微微一怔，才回过神来。
萧文彦用询问的眼神看向宋弘琛，然而宋弘琛只是把手上的手套摘掉甩到一旁的垃圾堆里，轻轻地拍了拍的萧文彦的肩膀。
他两本就是竹马之交，在某些细节上无需多言也能够知晓意思，当下也不再询问。
“好了，今天乏了，也是时候回去了。”沈九爷拄着拐杖，瞥了一眼胡警官，转身便朝停尸房外而去。
两个小辈也一同随着沈九爷脚步。
胡警官和刘法医说了几句话，随即也陪同一起，送沈九爷他们离开警署。
“疤脸的一些线索我可以提供给你，”沈九爷停下了脚步，侧过身去朝着身后的胡警官轻叹一声，“就当给胡警官一个顺水人情。”
胡警官听罢心中有些惊喜，却又不喜形于色，连忙与沈九爷道谢。
沈九爷忽然又发问：“对了，胡警官，想问你一个问题。当警察这么累，油水又不够多，虽干着警署署长之事，却没有实在的名分，胡警官为什么还要选择继续下去？”
“职位的事情，也不是我能决定，自然是我的能力还不够。俸禄够即可，不过是想缉拿罪犯，还百姓一方太平而已。”胡警官苦笑道。
“噢？那要是办案件的时候遇到一些棘手的阻碍呢？”
“当然是破除阻碍，继续深入调查，直到查明真相。”
萧文彦在一旁听罢，忍不住感慨道：“胡警官果真正直。”
“萧少爷客气了，不过是不辜负长官对我的信任罢了。”胡警官摆了摆手。
沈九爷大笑起来：“好一个不辜负信任。如今乱世人人明哲保身，大多数的‘黑皮狗’只披了人样却做狗腿之事。之前误认为胡警官与那些‘黑皮狗’一般，因而态度不好，如今稍有了解，才知胡警官是一个正直之人，还希望不要往心里去。”
“沈九爷，是我请您海涵才对，今日的事情是我过于唐突了。”胡警官说道。
说到这里的时候，阿海把车停在了门前。
“好了，胡警官，就送到这里吧。”沈九爷立于车旁，侧过头去与胡警官说着。
“沈某就欣赏胡警官这样正直之人，”走到警署门口时，
沈九爷停下了脚步，转身与胡警官说着，顿了一会儿又轻声说着，“不过，阻碍也不是那么好破除的，万一后边是万丈深渊，一个不谨慎就会摔个粉身碎骨，那可真是得不偿失。”
沈九爷满脸笑意，而后抖了抖他的长袍，矮身坐进了车中。
宋弘琛是走在最后的一个，路过胡警官身旁的时候，朝胡警官笑着稍作颔首：“胡警官，希望有缘能再叙。”
沈九爷降下了车窗：“胡警官，你瞧我这记性，还有一句话忘了和你说。”
胡警官凑近车窗，俯身听着。
“野狗虽要小心，也要提防家狗。它们的鼻子很灵，口中的吃食若是太香了，容易招来抢食。”说罢，沈九爷就摇上了车窗。
目送车子离开之后，胡警官一言不发、神色凝重地返回了警署。
“九爷，棋盘已经原封不动取了回来。”阿海偏头看了一旁捧着棋盘的小厮。
“哦，放着吧。”沈九爷让小厮摆在茶几上，挥了挥手遣退了他们。
他思索着今天的事情，整理着思绪。在书桌边上取来纸笔，也不知写着什么。一旁笼中的白羽鸟儿歪着脑袋，上蹿下跳叽叽喳喳地叫着。
那鸟儿甚是聒噪，沈九爷也不再书写，摆下纸笔，抓起一把鸟食打开笼子，那鸟儿跃入他的掌心，轻啄着掌心中的鸟食。
沈九爷轻抚那鸟儿的羽毛，那鸟儿吃足了便扑腾着翅膀往外头飞去。
他也不去追寻，这鸟生性爱闹，飞出去闹累了便会回来。这会儿他倒有些心思去看今天最后落下的三劫循环棋局。他端起茶壶斟上一杯清茶，轻抿一口便去看棋盘。
自打今天在同房茶居落完最后一子后，棋盘上的任何一个棋子位置都未曾有变。他看了片刻，突然哎呀轻呼一声。
“怪哉，何时这三劫循环竟变成了四劫循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