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衍一个手势压下,身后六个喘着粗气的影子瞬间矮了半截,像被风吹倒的蒿草,死死贴在了冰凉的岩壁上。
没人敢出声。
那块从洼地边缘滚落的碎石,像一颗砸进死水潭的石子,余音还在每个人的耳膜里打着转儿。
风停了,雾气更浓了,跟煮烂的浆糊似的,黏在脸上,又冷又湿。四周死寂一片,连虫鸣都断得干干净净。可越是这么静,那股子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寒气就越是压不住。
一个弟兄的呼吸乱了一拍,粗得像破风箱,他赶紧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憋得脸都涨成了猪肝色。
贾衍没回头,他知道弟兄们都到了极限了。从三里沟杀出来,又马不停蹄地追到这鬼地方,铁打的汉子也得磨掉一层皮。
他左手下意识地按了按肋下,那里缠着厚厚的麻布,可伤口还是跟有根针在里头搅似的,一阵阵地抽疼。
不能停在这儿。
他用眼神示意离他最近的两人,指了指前方五步外的一处岩石阴影,然后做了个交替前进的手势。
两人会意,猫着腰,脚下跟踩着棉花似的,无声无-息地蹭了过去。
贾衍紧随其后,龙胆亮银枪的枪尖被他倒提着,几乎是贴着地面,避免任何一点月光的反光。
就这么挪了十几步,终于蹭到了洼地的边缘。
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腥臊恶臭,混着焦土的气味,猛地灌了过来。
贾衍的瞳孔骤然一缩。
恰在此时,一阵微风吹过,像一只无形的大手,将眼前浓稠的雾气撕开了一道稍纵即逝的口子。
洼地里的景象,瞬间撞入眼帘!
那不是什么洼地,分明是一道深不见底的地缝!像是被什么巨物硬生生从大地上撕裂开的伤口。
地缝中央,一团暗红色的光晕正随着某种沉重的呼吸声,有规律地明灭着,把周围的焦土都映上了一层诡异的血色。
而在地缝的入口处,散落着一堆堆森白的骨头,有人类的,也有兽类的,杂乱无章地堆砌着,可仔细一看,那排列的方式,竟隐隐透着一股子邪门的阵法味道。
更让他头皮发麻的,是那几道在缝口缓慢游弋的黑影。
它们长着人的躯干,四肢却以一种极其别扭的角度反曲着,走起路来一顿一顿,僵硬得像是提线木偶。
“……操。”
什长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
错不了。
这就是那帮畜生的老巢!而且……比他想的,要有章法得多。
贾衍迅速做了个后撤的手势,一行人又悄无声息地退回到几十步外的一处背风岩后。
“头儿,这……这他娘的是捅了妖精窝了。”一个年轻士兵的声音里带着哭腔,他的小腿肚子正在不受控制地抽搐。他死死咬着嘴唇,不敢让自己发出一丝痛呼。
“怕什么。”贾衍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沉稳,“是窝,就能一锅端了。”
他从怀里摸出一块油布,那是包干粮用的,此刻也顾不上了,用匕首“嘶啦”一下,直接划拉成几根长条。
“绑在左臂上。”他把布条分给众人,“什长,你带两人,盯住左翼。老王,你带两人,右翼。中间交给我。”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颜色区分,轮换着来。一炷香一换,谁也别硬撑。咱们耗得起。”
这简单的命令,瞬间让几个濒临崩溃的士兵找到了主心骨。他们不再胡思乱想,手脚麻利地绑好布条,重新匍匐在岩石后,死死盯住自己负责的方向。
贾衍自己则占据了视野最好的位置,像一尊石雕,纹丝不动。
他的目光,锐利得像鹰,贪婪地捕捉着雾气每一次稀薄的瞬间,将洼地里的一切细节,都死死刻进脑子里。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地缝里的红光依旧在明灭。
那些僵尸般的黑影,巡逻得极有规律。贾衍默数着它们来回的步数和时间,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差不多一刻钟。
每过一刻钟,就会有一只黑影从地缝深处爬出来,替换掉外面的一只。它们的交接点,永远在地缝入口偏西三尺的位置。
而地缝的西侧,有一处塌陷下去的斜坡,上面长满了湿滑的青苔,看着不好走,但绝对是能悄无声息摸进去的唯一通道。
北面呢?
贾衍的视线转向北侧那片焦土。他注意到,每次有黑影从那边走过,地面都会扬起一层极细微的浮灰,而且落脚声,似乎比别处更空洞些。
底下……是空的!
很可能是一条废弃的暗道,或者是它们自己挖的分支。
风向……
贾衍感受着微风拂过脸颊的方向,是西北风。
有了。
所有的线索,在他脑子里飞快地拼接、推演,一张无形的绞杀大网,正在缓缓成型。
最佳的进攻时机,是黎明前,天最黑、雾最浓、它们也最困乏的那一刻。
主攻点,就选在西侧的斜坡!
他缓缓地退了回来,将众人召集到一处更深的沙坑里。
“头儿,有法子了?”什长压着嗓子问,眼睛里全是血丝,却亮得吓人。
“有。”
贾衍没多废话,他拔出腰间的匕首,直接在沙地上划拉起来。
一个简易的洼地地形图,三两下便勾勒了出来。
他用匕首尖,重重地点了点西侧的那个斜坡:“这儿,是咱们的生门。”
他又在地图东南角画了两个圈:“你们两个,弓使得最好的,去那块高地埋伏好。不用你们杀敌,只要我信号一响,就给老子朝着缝口那两个巡逻的畜生放箭!动静多大搞多大,把它们的注意力全吸过去!”
接着,他的匕首划过西侧斜坡,直插地缝中心:“剩下的,四个人,跟我从这儿摸进去!记住,咱们只有一次机会。进去之后,不求杀光,只求把动静闹到最大,能放火的放火,能搞塌方的搞塌方!让它们在自己老巢里乱起来!”
“那我呢?!”最后一个负责断后的士兵急了。
贾衍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沉静如水:“你,守住入口。我们进去之后,你就把火油包扔下去,把那个斜坡给我封死!我们不出来,你也别管,天一亮,立刻回营报信!”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
这是……抱着必死的决心去的?
“头儿!”什长急了,“这不成!要进一起进,要死一起死!”
“执行命令。”贾衍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这是最优的法子。我们七个人,强攻是送死。只有出奇兵,把它们搅乱,才有机会。”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每一张年轻而又疲惫的脸。
“老子不是去送死。是去给它们……送葬。”
说完,他把匕首插回沙地里,在地图旁边,重重地画了三道短线。
“听好了,行动信号,是三声短促的鸟鸣。”
“都明白了吗?”
“……明白!”
六个沙哑的嗓音,齐声应道。虽然声音里还带着颤抖,但那股子绝望和恐惧,已经被一股子破釜沉舟的狠劲儿给取代了。
“好。”
贾衍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沙土。
“现在,原地休整。养足精神,把兵器都给我擦亮点。”
他靠在冰冷的岩壁上,缓缓闭上了眼睛,只有那只紧紧握着龙胆亮银枪枪杆、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的手,泄露了他此刻同样紧绷的心弦。
夜,还很长。
风,似乎又开始大了。
那片黑漆漆的谷口,在等待着黎明,也在等待着一场即将到来的……血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