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您这肩上的伤……再不处理，怕是要废了！”
军医嗓子都快喊哑了，手里捧着一卷干净的麻布，急得额头冒汗。那狰狞的伤口皮肉外翻，还能看到森白的骨头茬子，光是看着就让人头皮发麻。
贾衍像是没听见，只用没受伤的左手从木桶里舀起一瓢冷水，仰头灌下大半，剩下的全浇在了脸上。冰冷刺骨的水激得他一个哆嗦，也冲掉了脸上凝固的血痂和污垢，让他那股子快要耗尽的精神，强行又提了三分。
“包一下就行。”他摆了摆手，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石头在摩擦。
“可……”
“执行命令。”
军医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叹了口气，手脚麻利地替他清理伤口，用麻布一圈圈地缠紧。整个过程，贾衍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那双死死盯着远处黑暗的眼睛，暴露了他正在承受的剧痛。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传尉迟将军军令！”
传令兵勒马停在不远处，看也没看这边，声音冷得像北疆的石头：“命前锋小队正贾衍，率所属银枪营，即刻出发，查明北线残妖退散路径及藏匿之所，三日内回报！”
话音刚落，幸存的六名银枪营士卒脸色“唰”地一下全白了。
“头儿……这不是让咱们去送死吗？”什长攥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咯咯作响，“弟兄们个个带伤，气儿还没喘匀……”
贾衍没理会他们的骚动，只是朝着传令兵的方向，沉稳地抱拳躬身。
“末将，领命。”
没有一句质疑，也没有一句讨价还价。
传令兵似乎也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料到他会应得如此干脆。他从马背上扔下一副简陋的皮质地图，便调转马头，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夜色里。
贾衍捡起地图，目光扫过身后那六张写满了疲惫、恐惧和不甘的脸。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转身，走到自己的战马旁，拿起那杆依旧沾着血迹的龙胆亮银枪。
六名士卒对视一眼，最终还是咬着牙，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默默地开始整理行装。没有人喧哗，更没有人退缩。
偏营里，死一般的沉寂。
这支刚刚从鬼门关爬回来的小队，在短暂的休整后，再次沉默地汇入那片能吞噬一切的黑暗。
风，不知何时小了些。
厚重的云层被撕开一道口子，惨白的月光漏了下来，刚好照亮脚下这片被妖血浸透的焦黑土地。
“头儿，这味儿……太冲了。”一个年轻的士卒捂着口鼻，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难以形容的腥臊恶臭，混杂着烧焦的皮肉味，钻进鼻腔，熏得人头晕眼花。这种环境，对潜行来说简直是致命的。
“把靴子脱了，用布条裹脚。”贾衍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在喉咙里滚动，“铁甲外面的铃扣，都给我卸了。不想死的，就别弄出半点动静。”
他自己率先做出了示范，将那杆亮银色的长枪枪尖朝下，几乎是拖在地上行走，枪尾则被他牢牢握在手中。这样一来，不仅不会反光，枪尖还能感受到地面最细微的震动。
他亲自断后。
队伍行进的速度慢得像蜗牛爬，每个人都屏着呼吸，眼睛瞪得像铜铃，警惕地扫视着四周任何可能藏着危险的阴影。
月光，此刻反倒成了最大的敌人，把他们的影子在地上拖得老长。
行至一处被烧毁的哨塔残骸旁，贾衍突然抬手，做了个停止的手势。整个队伍瞬间像被施了定身法，纹丝不动。
他单膝跪地，借着微弱的月光，仔细查看地面。
沙地上，有几道非常明显的拖拽痕迹，像是拖着什么沉重的麻袋。痕迹的尽头，指向西北方向一处地势更低的枯竭河谷。
“看来，没找错地方。”
贾衍站起身，眼神凝重地望向那片黑漆漆的谷口。那里像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兽之口，静静地等待着猎物上门。
他没有犹豫，只是回头用眼神示意了一下，便带头朝着那片未知的危险区域摸了过去。
一进谷，温度仿佛骤然降了好几度。
一股湿冷的雾气扑面而来，能见度瞬间降到了不足十步。耳边，风声也变得诡异起来，时而像女人的呜咽，时而又像野兽的低吼，在空旷的山谷里来回激荡，敲得人心头发慌。
“咕咚……”
不知是谁，紧张地咽了口唾沫。在这死寂的环境里，声音大得吓人。
几个士卒握着长枪的手心已经全是冷汗，呼吸也变得粗重起来。
贾衍能感觉到，自己肩上的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耳边也嗡嗡作响，像是有无数只虫子在脑子里钻。这是体力透支到极限的征兆。
他强行压下身体的不适，用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下令：
“三人一组，间距五步，枪尖朝外，缓步推进。”
他顿了顿，补充道：“无我号令，不得交战！”
这道命令像是一剂镇定剂，让身后那几颗快要提到嗓子眼的心，稍稍安稳了一些。队伍重新排成一个松散的攻击阵型，一步一步，试探着往雾气深处挪动。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贾衍的脚尖踢到了一个硬物。
他停下脚步，蹲下身摸索。
是一块倒塌的石碑，上面布满了青苔，刻着的图纹早已模糊不清。但他还是勉强辨认出，那是一个属于大魏边防军的旧式徽记。
这里……曾经是前朝的巡防线。
如今，却成了妖物的通道。
贾衍的心，沉得更快了。他站起身，正准备继续前行，前方浓重的雾气里，隐约透出一个低洼地的轮廓。
一股比先前浓烈十倍的腥臭味，猛地灌了过来！
地面，似乎也变得更加焦黑，像是被什么东西常年累月地灼烧过一样。
贾衍瞳孔骤然一缩，猛地抬起手，五指张开，紧紧握成了拳头。
整个小队立刻伏低身形，连呼吸都停滞了。
“停。”
贾衍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凝重，他死死盯着前方那片模糊的轮廓，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前面……不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