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路铺在脚下，晨光斜照，花无眠一步步走向主殿。裙裾轻摆，脚步平稳，像从前每一个清晨那样自然。她没有回头，身后那扇房门已经关上，屋内灯未熄，签条被揉成团滚在桌角——但这些都不重要了。她现在要进的是宴厅，是人前的戏台。
大殿早已布置妥当。红绸从梁上垂下，铜炉燃着安神香，案几整齐排列，瓜果点心摆满托盘。弟子们三三两两落座，笑声不断。有人看见她来了，立刻起身拱手：“小师妹生辰大喜！”
“祝花师妹福如东海！”
“今日可得多饮两杯甜酒！”
她低头浅笑，嗓音软得像春水：“多谢各位师兄师姐抬爱。”说着福了一礼，动作标准得挑不出错。月白襦裙衬得她身形纤细，发丝挽成双环髻，只插一根素银簪，看起来仍是那个被师尊捧在掌心养大的娇小姐。
她走到自己的席位坐下，位置在主宾位左侧第三席，离高台不远不近，正好能看清全场。她低眉顺眼地坐着，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温顺。没人看得出她心里翻江倒海。
不多时，钟声响起，众人肃静。玄霄子从后堂缓步而出，一身靛青道袍，拂尘轻摇，山羊胡微微颤动。他面上带着慈笑，目光落在花无眠身上时尤其柔和：“今日是我徒无眠十五岁生辰，诸位同门齐聚一堂，共贺佳节，实乃我宗盛事。”
底下一片应和声。
“师尊教女有方！”
“花师妹天资卓绝，将来必成大器！”
玄霄子笑着点头，随即转向花无眠：“来，为师为你准备了一件礼物。”
他抬手，执事弟子立刻捧上一个红木丹盒，通体漆红，边角镶金，一看就不是凡品。花无眠心头一紧，面上却绽开笑容，眼底泛起亮光，像是惊喜难抑。她起身接过，指尖触到盒身的一瞬，便察觉不对。
那盒子外温内冷，灵力波动极微弱，但确实存在。而且这气息……阴沉、滞涩，不像补益类丹药应有的温和流转之感，反倒透着一丝侵蚀意味。她不动声色，将盒子抱在怀里，声音甜甜：“多谢师尊厚赐，徒儿定当珍重。”
玄霄子捋须而笑：“此丹名为‘凝神培元丸’，采九种灵草炼制三年而成，专为稳固根基所用。你修行进度虽快，但根基尚浅，服下此丹，可保未来三十年无碍。”
他说得情真意切，语气里全是关切。若换作前世的她，怕是要感动得落下泪来。可如今她只是垂眸应道：“是，徒儿谨记师尊教诲。”
话音落下，她将丹盒轻轻放在案上，手指悄然拂过缝隙。那一刹那，一股极细微的寒气渗出，顺着指腹钻入经脉，虽即刻被她压下，却已足够判断——这不是什么培元丹，至少不完全是。
真正的培元丹灵气温润绵长，而这枚丹药内部藏着一道隐秘符印，极可能是用来压制神识或扰乱经脉运行的禁制。一旦吞服，短时间内不会发作，但七日之内，神魂会逐渐迟钝，对外界感知减弱，甚至可能出现短暂失忆。正是最适合下手前使用的伪善掩护。
她心底冷笑。好一个“稳固根基”。分明是为抽灵骨做准备的第一步——先让你变得迟钝，再动手时，连痛都反应不过来。
但她脸上依旧带着笑，甚至还伸手摸了摸丹盒表面，仿佛爱不释手。她知道不能拒，也不能当场拆穿。此刻揭发，只会被认为是不懂感恩的小辈，反而落入他们设好的圈套。她必须等，等到证据确凿、时机成熟。
她缓缓抬头，目光扫过全场。那些笑脸依旧灿烂，祝福声此起彼伏。可她清楚，这些人里，有几个是真心？又有几个，正等着看她一步步走进陷阱？
正想着，一道身影靠近。云澈端着茶盏走来，浅蓝劲装衬得他身形挺拔，腰间玉佩随步轻晃。那是她去年亲手编的络子，他曾说“贴身佩戴，最是安心”。
“师妹。”他开口，声音温和，“今日辛苦了，喝口清茶润润喉吧。”
她抬眼看去，对上他的眼睛。那双眼眸依旧清澈，可就在这一瞬，她捕捉到一丝躲闪。他的视线飞快掠过她手中的丹盒，又迅速收回，袖口处一道极淡的符文一闪而逝——灰绿色，曲折如蛇，正是前世抽取她灵骨时用过的封脉禁制残痕。
她心口猛地一沉。
原来他已经动手了。
或者说，已经被拉进了这场阴谋。
她记得前世这一天，云澈并未靠近，只远远坐在席上饮酒，看似忧心忡忡，实则全程沉默。而今天他主动递茶，动作亲昵，却眼神飘忽，明显是受命而来，或许是确认她是否已服丹，又或许是趁机再加一道手段。
她指尖微蜷，指甲几乎嵌入掌心，面上却浮起一抹羞怯笑意：“多谢师兄关心，只是方才饮了不少甜酒，怕再喝会醉。”说着轻轻侧身，避开了他递来的茶盏。
云澈手顿在半空，神情微僵。他勉强笑了笑：“也是，女孩子贪甜，容易上头。”
她低眉抿唇，一副不好意思的模样：“让师兄见笑了。”
两人之间短暂的沉默被一阵鼓乐打破。新的歌舞开场，彩衣舞姬旋转入场，铃铛脆响，满堂喝彩。趁着喧闹，花无眠悄悄松了口气。刚才那一瞬，她几乎以为他会强塞过来。但她赌赢了——他不敢在众目睽睽之下逼迫，毕竟她还是师尊最宠爱的小徒弟。
她低头看着那盏被拒的茶，热气还在袅袅上升。她知道，里面未必有毒，但这不代表安全。也许茶水本身无异，可只要她沾唇，就会触发某种感应，让幕后之人知晓她已进入控制范围。
她不动声色地将茶盏往旁边推了半寸，避开自己可用范围。然后重新坐正，双手交叠，嘴角含笑，像个什么都不懂的傻姑娘。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心早就冷透了。
她想起昨夜地渊的最后一幕——她跪在地上，血流成河，玄霄子站在高处冷冷俯视，云澈背对她站着，剑未出鞘。那时她以为他是被迫的，是无奈的。可现在看来，他根本就是自愿的。他早就知道会发生什么，甚至可能亲手参与了计划。
不然为何偏偏今日出现禁制残痕？
不然为何眼神闪躲得如此明显？
她缓缓握紧丹盒，指节泛白，却又在最后一刻放松下来。她不能露馅。她还不能动。
她抬起头，望向主位上的玄霄子。他正与长老交谈，神色安然，时不时看向她这边，眼中满是慈爱。若不知情的人见了，定要说这是世间最温情的师徒。
可她知道，那慈爱背后藏着一把刀。
一把已经割过她一次的刀。
她低头，轻轻抚了抚披帛边缘。绯色布料柔软顺滑，一如往常。她忽然想笑，又觉得喉咙发苦。这身衣服，这条披帛，连同这张脸，都是她的伪装。她要用它们演完这场戏，直到最后掀桌那一刻。
她抬起手，端起自己面前的清水浅啜一口。凉意滑入喉咙，让她稍稍清醒。她不能再想太多，必须专注眼前。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可能暴露破绽。
她开始留意四周动静。
玄霄子仍在谈笑风生，似乎毫无紧迫感。
云澈退回自己席位，手持酒杯，却久久未饮，指节泛白，神情恍惚。
其他弟子欢声笑语，无人察觉异常。
一切如常。
可她知道，风暴已在酝酿。
她悄悄将丹盒往袖中收了收，确保不会被人轻易拿走。这东西不能丢，也不能毁。它将是她日后反击的第一块拼图。只要能找到机会查验其中成分，就能证明这不是普通丹药，而是预谋的开端。
她需要时间。
也需要耐心。
她再次扬起笑容，对着周围举杯回应。声音软糯：“多谢各位厚爱，无眠铭记于心。”
话出口时，她眼角余光扫过云澈。他正望着她，眼神复杂，似有千言万语，最终却只是低头饮酒，一口闷尽。
她收回视线，心中已有定论：他不是主谋，但已是帮凶。他或许还有挣扎，可只要踏出了第一步，就没有回头路。
她不会再信他。
就像不会再信任何人。
宴席继续进行，歌舞不停，酒菜更换。她吃得极少，只偶尔夹一点清淡小菜，绝不碰任何带汤汁的食物。她也不再说话，多数时候只是笑着点头，像个乖巧的木偶。
可她的耳朵始终开着，听着每一句对话，观察每一个人的表情。她在等，也在记。谁说了什么，谁看了哪里，谁的手抖了一下，谁的笑容慢了半拍——所有细节都被她默默收入脑海。
她知道，这场生辰宴不是庆祝，而是一场仪式。
一场送她入局的仪式。
而她，必须活着走出这里。
不只是活着。
她要亲手把他们一个个拖进地狱。
钟声再度响起，宣告宴席接近尾声。玄霄子起身宣布：“今日欢聚至此，诸位辛苦。无眠，你随为师来一趟丹房，有些话要单独叮嘱。”
她心头一跳，面上却乖巧应下：“是，师尊。”
她缓缓起身，整理衣裙，脚步轻盈地走向高台。经过云澈身边时，他忽然抬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极深，带着压抑的情绪，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垂下了眼。
她知道，接下来才是真正考验的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