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是你。”我开口,声音很奇怪,不是我一个人的声音,是很多人的声音重叠,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是历代守木人的声音,“你一直在等,等一个能承载所有记忆、所有痛苦的人,来替你承担这一切。”
树沉默了,那些脸都露出惊恐的表情。
“但你想错了。”我继续说,声音渐渐变回我自己的,“承担不是替代,是理解,是化解。你的痛苦,我看见了。你的不甘,我感受到了。但这一切,该结束了。”
我伸出手,不是对着树,是对着那个白点。
“柳依依,出来吧。我知道你在里面。”
血池剧烈沸腾,白骨山轰然倒塌。树身裂开一道口子,从里面飘出一个淡淡的白影。
是个穿红裙子的女人,很年轻,很美,但脸色惨白,眼神空洞。是柳依依,真正的柳依依,不是那个被怨念扭曲的怪物。
“你……你能看见我?”她轻声说,声音很细,很柔。
“我能看见。”我说,“我看见你的痛苦,你的爱情,你的绝望。你爱上了一个不该爱的人,怀了孩子,但被他抛弃。你父亲,那个巫祝,为了家族名誉,逼你打掉孩子,还把你制成了面具,说这样能‘净化’你。你不甘,你恨,所以你的怨念成了面具树的种子,害死了这么多人。”
柳依依哭了,没有眼泪,但那种悲伤能让人窒息。
“我也不想……我只是想被爱,想有个家……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因为人心有黑暗。”我说,“你父亲的偏执,你爱人的懦弱,那些戴面具的人的贪婪……这些黑暗滋养了你,让你变成了怪物。但最初,你只是个想被爱的姑娘。”
我走向她,伸出手:“够了,柳依依。放下吧。那些伤害你的人,早就死了。那些被你害死的人,也该安息了。让这一切结束,好吗?”
她看着我,眼神复杂。有怨恨,有不甘,但也有解脱的渴望。
“结束了……我就能去投胎吗?”
“我不知道。但至少,你不用再困在这里,困在这无尽的痛苦里。”
她沉默了很长时间。树在颤抖,那些脸在哀嚎,根须在疯狂舞动,但都碰不到我——我周身的金光形成了一个护罩,隔绝了一切。
最终,柳依依点了点头。
“好。我累了。真的累了。”
她飘过来,手轻轻放在我手上。触感冰凉,但很轻,像羽毛。
“谢谢你。”她说,“还有,对不起。”
然后,她化作点点白光,消散了。
那个白点,也跟着消失了。
树发出最后一声哀嚎,开始崩溃。树干开裂,树枝断裂,根须枯萎。那些面具纷纷掉落,摔在地上,碎成粉末。血池干涸,白骨化为尘埃。
整个地下空间在震动,在崩塌。
我转身就跑,往来的通道跑。身后传来轰隆隆的巨响,石块泥土簌簌下落。我钻进通道,拼命往外爬。
快到井口时,头顶有光。我听见吴森的喊声:“陆寻!是你吗?”
“是我!快拉我上去!”
绳子扔了下来,我抓住,上面的人拼命拉。我被拉出井口,摔在地上,大口喘气。
“你没事吧?”林晚扶起我。
“没事……树……树毁了……”
话音刚落,脚下的地面剧烈震动。井口“轰”地塌陷,烟尘冲天。等烟尘散尽,井不见了,原地只剩一个大坑,坑里堆满了碎砖烂土。
面具树,柳家老宅,这口井,彻底成了历史。
我们瘫坐在地,看着那个大坑,谁都没说话。
良久,吴森问:“都结束了?”
“结束了。”我说,摸了摸脸,疤痕还在,但不再发烫,变成了普通的伤疤。眼睛里的金色也褪去了,变回正常的颜色。只是偶尔,在极暗的地方,瞳孔深处会闪过一丝很淡的金光。
那是守门人的印记,也是责任。
从此以后,我要替那些被面具害死的人活下去,替柳依依活下去,替历代守木人活下去。
这不是诅咒,是选择。
“走吧。”我站起来,“回家。”
我们互相搀扶着,离开这片废墟。夕阳西下,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走到工业区边缘时,我回头看了一眼。
废墟在暮色中沉默着,像一座巨大的坟墓。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不会被埋葬。
比如记忆,比如责任,比如那些逝去的生命,留给我们的警示。
面具没了,但人心里的黑暗还在。
守门人的职责,也还在。
不过那是以后的事了。
现在,我只想回家,好好睡一觉。
然后,醒来,继续生活。
带着伤疤,带着记忆,带着希望。
向前走。
西山公园管理处是栋很旧的红砖平房,藏在公园东南角的一片竹林后面。陆寻三人到的时候,门口站着个穿工作服的年轻姑娘,二十出头,扎着马尾辫,脸色有些发白,正不安地搓着手。
“是苏晓吗?”陆寻上前问。
“是我。你是陆寻同学?”苏晓打量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多停了几秒,大概是被那些疤痕惊到了,但很快移开视线,“进来吧,东西在里面。”
管理处的办公室很小,堆满了杂物。靠墙的桌子上放着一个木盒子——和他们之前找到的一模一样,深褐色,刻着树和井的图案。
“就是这个。”苏晓指了指盒子,站得离桌子有点远,似乎不太想靠近,“今天早上保洁阿姨在后山那条干涸的溪沟里发现的,就扔在石头缝里。阿姨觉得邪门,就交到我们这儿了。我打开看,里面有张纸条,写着你的名字和电话,还有那句话。我们怕惹麻烦,就赶紧联系你了。”
陆寻走到桌边,没立刻碰盒子,先观察了一下。盒子表面湿漉漉的,像是被溪水泡过,但刻痕里的泥土是干的,不像是今早才扔进去的。而且……盒盖上,树和井的图案旁边,多了一点东西。
是很浅的、新划上去的痕迹,像个箭头,指向井口的位置。
“你打开过?”陆寻问。
“就打开看了一眼,看见纸条就合上了。”苏晓说,“怎么了?”
“盒盖上的划痕,之前就有吗?”
苏晓凑近看了看,皱眉:“没注意。应该没有吧?这么新的划痕,要是有我应该能看见。”
那就是后来出现的。可能是盒子被带来这里后,自己“长”出来的。
陆寻看向林晚,林晚点了点头,表示她也注意到了。吴森则紧张地盯着盒子,手插在口袋里——里面是林晚给的符纸和一小瓶黑狗血。
“这东西……”苏晓犹豫着问,“是不是不干净?我们该交给警察吗?”
“不用,这是朋友跟我开玩笑留下的。”陆寻尽量让语气轻松,“恶作剧而已。东西我拿走了,给你们添麻烦了。”
“哦,那就好。”苏晓松了口气,但眼神还是狐疑。她看了看陆寻的脸,又看了看那个盒子,没再多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