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月当空,地渊深处。
风是冷的,带着腐朽的气息刮过石壁。花无眠跪在冰冷的地面上,膝盖早已被碎石磨破,鲜血顺着小腿往下淌,混进身下那一滩暗红里。她抬不起头,只能听见自己微弱的喘息声,在这死寂的空间中显得格外清晰。
灵骨被抽走了一半。
那种痛不是普通的疼,而是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撕裂感,像是有人拿着钝刀一点点割开她的经脉,把最根本的东西硬生生挖出去。她张了张嘴,想喊,却发不出声音。喉咙干得像烧过的木头,连咽口水都做不到。
眼泪流下来了,混着血水,滴在脚边那截断裂的白骨上。
那是她的灵骨碎片。
月白色的衣裙早就染成了深褐色,披帛挂在手臂上,像条破布。她记得刚才还有人叫她“乖徒儿”,语气那么温柔,可转眼间,那根拂尘就抽在她背上,打得她吐出一口血来。
“师尊……”她终于挤出两个字,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没人回答。
只有回音在岩壁间来回撞动,像冷笑。
她知道是谁干的。
玄霄子,那个收养她十五年的师尊,亲手把她带到地渊,亲手划开她的背脊,取她的灵骨。她说不动话,但脑子里清楚得很——他不是为了宗门,也不是为了修炼大法,他是贪她的血脉,贪她天生契合上古封印的力量。
云澈呢?那个从小陪她练剑、说要护她一生的师兄,是不是也站在外面看着?
她不想信。
可记忆里最后的画面,是他站在光里,没伸手,也没说话,就那么看着她被拖进地渊。
风又吹了一下。
黑雾翻涌,符文在四周墙壁上忽明忽暗,像是随时会熄灭的灯。她撑着地面,想爬起来,手一软,又摔下去。指尖碰到那块残骨,冰凉刺骨。
这就是她的命?
十五岁,刚过完生辰,就被最信任的人推进地狱?
她咬住嘴唇,直到尝到血腥味。
不行。
她不能死在这里。
她还没活够。
她还想看看明天的日出。
还想站在山门前,看那些曾对她笑脸相迎的人,一个个跪在她脚下求饶。
还想亲手把灵骨塞回他们嘴里!
可身体越来越冷,意识也开始模糊。视线像蒙了层灰布,什么都看不清了。耳边只剩下呼啸的风,和远处隐约传来的脚步声——有人来了,是来看她断气的吗?
她闭上眼。
算了。
她输了。
这一世……
“还不该死……”
一个声音突然响起。
低沉,模糊,听不清男女,也不知来自何处。
她猛地睁开眼。
可眼前还是一片黑暗。
“命不该绝。”
话音落下,一股热流忽然冲进胸口,像是有火在烧,又像是有水在灌。她浑身一震,手指抽搐了一下,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没有呼吸。
没有心跳。
花无眠死了。
身体静静伏在血石之上,脸朝下,长发散开,盖住了半边脸颊。那截灵骨孤零零地躺在旁边,沾满血污。风吹过,卷起几缕发丝,又落下。
地渊恢复死寂。
***
眼皮很重。
她用力睁开。
光。
清晨的光从窗纸透进来,淡淡的,暖暖的,照在床沿上。她躺在熟悉的床上,身下是柔软的被褥,身上盖着月白寝衣,干干净净,没有一丝血迹。
她猛地坐起。
胸口剧烈起伏,呼吸急促,额头上冒出冷汗。她抬起手,颤抖着摸向后背——那里本该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可现在,皮肤完好无损。
她又把手伸进衣襟,按住心口下方的位置——灵骨所在之处。
还在。
完整无缺。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掌,指节纤细,肤色正常,没有干裂,没有淤青,更没有血污。她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上,地板是温的,木纹清晰,每一步都能感觉到踏实的触感。
这不是梦。
她真的回来了。
窗外传来鸟叫声,清脆,活泼。远处有弟子走过的声音,脚步轻快,说着笑着。空气中有股淡淡的檀香味,是从外殿传来的早课熏香。
一切都太熟悉了。
这是她十五岁生辰那天的早晨。
她重生了。
记忆如潮水般涌上来——地渊的冷,灵骨被抽时的痛,玄霄子冷漠的脸,云澈沉默的背影,还有那一句“还不该死”。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不能乱。
她现在还是花无眠,仙门最受宠的小师妹,师尊眼中的乖乖女,师兄心里的娇妹妹。她不能让人看出异样。
可恨意已经翻腾到了喉咙口。
她想起自己是怎么被拖进地渊的。那天也是这样的天气,阳光很好,师尊说带她去后山采药,她高兴地跟着去了。结果一进密林,他就动手了。云澈就在不远处站着,手里握着剑,却没有拔出来。
“为了宗门大计。”玄霄子当时这么说。
呵。
她睁眼,目光落在床头的小桌上。
那里摆着一个礼盒,用红绳系着,上面贴着一张签条,写着“生辰喜乐,平安顺遂”。字迹工整,是师父的手笔。
她盯着那张签,嘴角慢慢扬起。
好一个“平安顺遂”。
你给我安排的“顺遂”,就是抽我灵骨,让我死在地底?
她伸手拿过签条,指尖轻轻摩挲着那几个字,然后慢慢把它折成两半,再折,再折,直到变成一小团,攥在掌心。
她松开手,纸团落在桌面上,像一片枯叶。
她站起身,走到铜镜前。
镜子里的女孩脸色有些苍白,但五官精致,眉眼柔和,看起来娇弱无害。她撩起鬓发,看了看耳朵后面——那里有一道极淡的红痕,是小时候练功留下的旧伤,现在还在。
一切都对上了。
时间,地点,身体状态。
她真的回到了这一天。
她转身走向窗边,拉开一条缝隙。
外面是熟悉的庭院,青石小路,两边种着梅花树,枝头已有花苞。几个小弟子提着水桶走过,互相打闹着。一个执事长老拄着拐杖慢悠悠地走过去,咳嗽了两声。
和平常一样。
宁静,祥和。
可她知道,这平静之下藏着多少刀光剑影。
她关上窗,回到床边坐下。
手不自觉地抚上胸口。
灵力还在体内流转,顺畅无比。她试着调动一丝,指尖微微发热,随即压下。现在不能暴露任何异常。
她必须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至少在今天之前。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声音很轻:“这一世……我不会再信任何人。”
她想起玄霄子平日里的慈祥笑容,想起他说“无眠是我最疼爱的徒弟”时的模样。他也曾给她梳头,教她写字,抱着她哄睡。可那些温情,全是假的。
都是为了今天这一刀。
她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地渊的画面——她跪在地上,血流满地,灵骨被抽出,而他们站在高处,冷冷地看着。
睁开眼时,眸底已没有一丝天真。
只有冷。
她坐在床沿,双手放在膝上,姿势端正,像个听话的小姑娘。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心里那团火已经烧了起来。
她不会逃。
也不会哭。
她要留下来,一点一点,把欠她的,全都拿回来。
她抬头看向门外。
生辰宴应该快开始了。
每年这一天,师尊都会设宴,全宗弟子齐聚,为她庆贺。今年也不会例外。
她得去。
还得笑。
笑得越甜,他们就越不会防备。
她正想着,忽然察觉到一丝异样。
空气中,有一缕极其微弱的灵力波动。
很淡,几乎难以察觉,但它存在。
她屏住呼吸,仔细感受。
那气息……熟悉。
就像她在地渊最后一刻,耳边响起那句话时,胸口涌入的那股热流。
一样的感觉。
温暖,却不灼人;安静,却有力量。
她猛地抬头,望向窗外。
可外面什么都没有。
风轻轻吹动帘子,阳光照进来,地上影子晃动。
她收回视线,心跳加快。
这不是巧合。
她能回来,不是偶然。
有人帮了她。
或者,有什么东西选择了她。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她确定一件事——她真的重生了,不是幻觉,不是临死前的妄想。
她低头,看见自己右手还捏着那枚未拆的生辰礼签。
红纸金字,写着“福寿安康”。
她轻轻摩挲着签面,然后慢慢将它放进袖袋里。
等以后再看吧。
现在,她要准备赴宴了。
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裙,走到妆台前,拿起梳子,一下一下梳着长发。动作很慢,很稳。
铜镜映出她的脸。
看起来还是那个娇滴滴的小师妹。
可眼神不一样了。
她放下梳子,伸手摸了摸发间——那里本该有一支灵玉簪,但现在还没有戴。
她记得这支簪子是后来才有的。
不过没关系。
她不需要靠外物来提醒自己是谁。
她已经醒了。
她转身走向房门,手搭上门栓,却没有立刻拉开。
门外是走廊,再过去就是大殿。
宴席就在那里等着她。
她知道,今天会有多少人笑着祝她生日快乐。
其中,有几个是真心的?
她勾了勾嘴角。
不重要了。
反正,他们很快就会知道——
她不再是任人宰割的那个花无眠了。
她深吸一口气,拉开门。
晨光洒进来,照在她脸上。
她迈出一步,脚踩在青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身后,房间里只剩下一盏未熄的灯,和桌上那团被揉皱的签条。
风从窗外吹过,纸团轻轻滚动了一下,停在桌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