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脚探了探,踩到了实地。但触感不对,不是石头,是软的,有弹性,像踩在什么肉上。
我用手电照脚下。井底铺着一层厚厚的、暗红色的东西,像苔藓,又像菌毯,表面有细细的绒毛,在手电光下微微发亮。我踩了踩,那层东西陷下去一点,又弹回来,下面似乎还有空间。
我蹲下,用工兵铲扒开那层菌毯。下面露出森森白骨,人的骨头,很多,堆叠在一起,像乱葬岗。骨头上也长满了那种暗红色的菌丝,像血管一样缠绕着。
这里死过很多人。而且死了很久了。
我正要细看,对讲机又响了:“陆寻,你那边怎么样?绳子不动了。”
“到底了。”我说,“井底有白骨,很多。我在找入口,应该就在下面。”
“小心点,刚才罗盘指针突然停了,然后开始倒转。林学姐说下面可能有大家伙。”
大家伙?我握紧工兵铲,继续扒开菌毯和白骨。扒了大概半米深,下面露出一个洞口,斜向下,黑漆漆的,有风吹上来,带着更浓的腥甜味。
找到了。通道。
“我找到入口了,要进去。”我说。
“等等!”吴森急道,“绳子不够长,你得解开!”
我这才意识到,绳子已经放完了。要进通道,必须解开绳子。
解开绳子,就意味着和上面彻底断了联系。下面有什么,会发生什么,上面的人不知道。我要是出不来,就永远出不来了。
“陆寻,要不你先上来,我们想想别的办法。”林晚的声音插进来。
“没时间了。”我感觉脸上的疤痕在发烫,眼睛里的“种子”在跳动,像在催促,“面具树在呼唤我。我必须去。”
“可是……”
“两小时。”我打断她,“两小时后我没出来,就填井。记住了。”
不等他们回答,我解开腰上的绳扣。绳子“嗖”地缩上去,消失在井口的光亮中。现在,我真的一个人了。
我深吸一口气,钻进那个斜向下的洞口。
洞里很窄,只能匍匐前进。洞壁也是那种暗红色的菌毯,湿漉漉的,摸着像动物的内脏。我用手电照着前面,一点点往前爬。
爬了大概二十米,洞开始变宽,能弯腰站起来。又走了一段,眼前豁然开朗。
我站在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里。
空间有多大,看不清,手电光根本照不到边。但能看见,在空间的中央,长着一棵树。
一棵无法形容的树。
树干是暗红色的,粗得几十人合抱不过来,表面布满了人脸一样的凸起,那些脸在微微蠕动,像在呼吸。树枝是黑色的,没有叶子,但垂下来无数根须,每根根须末端都挂着一个面具——木头的,玉的,骨的,各种各样的面具,都在轻轻摇晃,像风铃。
树的根部扎在一个巨大的血池里。池子里的液体是暗红色的,粘稠,冒着泡,散发出的腥甜味熏得人头晕。血池周围,堆满了白骨,像小山一样。
这就是面具树的本源。
我站在那里,看着这棵噩梦般的树,浑身发冷。脸上的疤痕烫得像要烧起来,眼睛里的“种子”疯狂跳动,像要破眶而出。
然后,我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是从耳朵听见的,是直接响在脑子里的,无数声音重叠在一起,男女老少,哭的笑的,最后汇成一句话:
“你来了……守门人……”
树干了,树身上那些脸一起转过来,朝向我。成千上万张脸,都在看着我,嘴角慢慢咧开,露出同一个笑容。
和诡面一模一样的笑容。
“我等你好久了……”树说,声音像无数人在同时说话,“来,到我身边来……成为我的一部分……就像你的祖先们一样……”
祖先?我猛地想起陈教授的话。守木人一脉,每一代最后都失踪了,没人知道他们去了哪儿。
难道……都来了这里?成了树的一部分?
“没错……”树似乎能读我的心声,“他们都很优秀,很强大。但最后,都选择了我。因为只有在我这里,才能得到真正的永生……来吧,孩子,别抵抗,这是你的宿命……”
我感觉到一股强大的吸力,从树那边传来。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前挪,脚像生了根,动不了。脸上的疤痕在延伸,像藤蔓一样往脖子上爬。眼睛里的“种子”在膨胀,视野开始变红。
不。不能过去。
我咬破舌尖,剧痛让我清醒了点。我掏出胸口的明镜,明镜滚烫,发出炽热的白光。白光像剑,刺向树的方向。
树发出痛苦的嘶吼,那些脸都在扭曲。血池沸腾,白骨震动。
“你敢伤我?!”树怒了,一根黑色的根须猛地抽过来,快如闪电。我想躲,但身体僵硬,只来得及侧身。根须抽在肩膀上,剧痛传来,骨头可能裂了。
我被打飞出去,撞在一堆白骨上。骨头“咔嚓”断裂,碎屑扎进肉里。我吐出口血,挣扎着爬起来。
树不给我喘息的机会,更多的根须抽过来,像无数条黑色巨蟒。我挥舞工兵铲,但铲子砍在根须上,只留下浅浅的白痕,根本砍不断。
一根根须缠住我的脚,把我倒吊起来。另一根缠住我的手,工兵铲脱手。我被提到半空,头下脚上,血往头上涌,眼前发黑。
“可怜的孩子……”树的声音带着嘲讽,“你以为你是什么?救世主?英雄?你只是个容器,一个承载守木人血脉的容器。现在,容器该发挥作用了。”
一根特别粗的根须伸过来,末端裂开,露出一个洞,洞里是旋转的黑暗。根须朝我的脸探来,目标是眼睛——眼睛里的“种子”。
它要取出种子,彻底吸收我。
就在根须即将碰到眼睛的瞬间,我做了个决定。
一个可能让我万劫不复的决定。
我放弃了抵抗。
完全地,彻底地,放弃了。
我闭上眼睛,放松身体,让脸上的疤痕自由生长,让眼睛里的“种子”彻底释放。
来吧,吞了我。看看是你吞了我,还是我吞了你。
根须刺入眼睛的瞬间,世界炸开了。
不是真的爆炸,是意识层面的爆炸。无数画面、声音、记忆,像决堤的洪水冲进我脑子。我看见历代守木人的一生,看见他们如何与面具斗争,最后又如何被诱惑,来到这里,成为树的一部分。我看见柳依依跳井,看见秦教授炼器,看见白小雨坠楼,看见李响上吊。我看见所有被面具害死的人,他们的恐惧,他们的不甘,他们的怨恨。
我也看见了我自己。从出生,到长大,到戴上诡面,到成为守门人。我看见奶奶临终前握着我的手,说:“小屿,你要好好的。”看见吴森拍着我的肩说:“兄弟,我挺你。”看见林晚认真的眼神:“我帮你。”
这些画面最后汇成一股力量,一股温暖的、坚定的力量,从心底涌出,流向全身。
我睁开眼睛。
眼睛里的“种子”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两颗纯净的、金色的瞳孔。脸上的疤痕在消退,不是消失,是融进了皮肤,变成淡淡的、金色的纹路,像古老的符文。
我看见了树的“气”。
暗红色的,污浊的,像一滩腐血。但在那滩腐血的中心,有一个小小的、微弱的白点,在挣扎,在闪烁。
那是树的核心,也是所有怨念的源头——最初的执念。
柳依依的执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