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青市入了春,梧桐树冒出了嫩芽。长青公司上市后的第四年,业务版图从教育扩展到了人工智能、企业服务、文化传媒之后,又扩展到了短视频、直播、社交电商。公司规模越来越大,人也越来越多。从最初的几个人,到几十个人,到几百个人,到现在的几千个人。人多了,美女也多了。
郑阅对此没有太在意,不是因为他不喜欢看美女——他喜欢看,任何人都会喜欢看——而是因为他没有时间看。他每天要开会、看报告、回邮件、见客户、接受采访、出席活动。日程表从早上八点排到晚上十点,每一个格子都被填得满满当当,像一盒被塞得太满的巧克力,盖子都盖不上了,随时都会崩开。他没有时间看美女,也没有心思看美女。但美女会看他。
长青公司,年度招聘季。公司开放了几十个岗位,收到了几千份简历。经过层层筛选,最终入职了二百多人。这二百多人里,有一百多是女性。这一百多女性里,有几十个可以称得上美女。不是普通的美女,是那种走在街上回头率百分之九十的美女。
郑阅对此没有太在意,直到他走进办公室。
“郑总,早。”前台小姑娘站起来。
“早。”郑阅点了点头。
“郑总,今天新员工入职培训,九点开始,在会议室。”林知夏走过来,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一条黑色的西裤,头发盘了起来。她现在已经不是产品总监了,是COO。
“知道了。”
“郑总,新员工里有几个美女。”林知夏的语气平淡。
“哦。”
“你不去看看?”
“不去。”
“你不好奇?”
“不好奇。”
林知夏看着他,看了两秒钟,转身走了。
长青公司,会议室。新员工入职培训,郑阅作为CEO,需要做一个简短的欢迎致辞。他走进会议室的时候,里面坐满了人,二百多张年轻的面孔齐刷刷地抬起头。他站在台上,手里拿着话筒,看着台下。他的目光扫过第一排,扫过第二排,扫过第三排。他看到了一些美女。不是普通的美女,是那种让人忍不住多看两眼的、像是从杂志封面上走下来的、自带光环的、让人移不开目光的美女。
“大家好,我是郑阅。欢迎加入长青公司。”他开始讲话,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台下很安静,所有人都在听他说话。
他的目光扫过一个坐在第三排靠窗位置的女生。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一条深蓝色的裙子,头发扎成马尾,化着淡妆,五官精致,整个人的气质干净而清冷。
她正看着他,嘴角有一个小小的弧度,不是笑,是一种带着某种好奇的、像是在打量什么的表情。
郑阅移开了目光,继续说。十几分钟后,致辞结束了,台下响起了掌声,很响。
郑阅走出会议室,林知夏跟在后面。
“郑总,你刚才看了那个女生。”她忽然开口,声音不大。
“哪个?”
“第三排靠窗。白衬衫。”
郑阅没有回答。
“你看了她两次。”林知夏的声音依然平淡,“第一次是致辞讲到一半的时候,第二次是结束的时候。每次大概两秒。”
“林知夏。”他叫她。
“嗯。”她应了一声。
“你今天很闲?”
“不闲。但观察老板,也是工作的一部分。”她踩着高跟鞋走了。
长青市老城区,那间小小的两居室。夜已深,郑念已经睡着了。刘琼坐在客厅里看书,穿着一件白色的家居服,头发披散着,没有化妆,脸上干干净净。郑阅推开门,她抬起头。
“回来了?今天怎么这么晚?”
“新员工入职培训。”
“人多吗?”
“二百多。”
“美女多吗?”
郑阅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多。”他说。
“多是多少?”
“几十个。”
刘琼看着他,看了两秒钟。
“郑阅。”她叫他。
“嗯。”他应了一声。
“你今天看了几个?”
郑阅的手指又蜷了一下。“不知道。”他走到她旁边坐下来。
“骗人。你一撒谎就会摸鼻子。你现在就在摸鼻子。”
郑阅的手停了一下。
“刘琼。”他叫她。
“嗯。”她应了一声。
“我看了两个。”
“男的女的?”
“女的。”
“漂亮吗?”
“漂亮。”
“多漂亮?”
“很漂亮。”
刘琼看着他,看了很久。
“郑阅。”她轻声叫他。
“嗯。”他轻声应了一声。
“你心动了吗?”
“没有。”
“为什么?”
“因为是你。”他看着她。
长青公司,办公区。新员工入职一周后,各部门都在组织团建。技术部的团建是爬山,产品部的团建是密室逃脱,运营部的团建是轰趴馆。市场部的团建是喝酒,市场部总监是个女的,三十出头,短发,干练。她包下了一个酒吧,请了全部门的人喝酒,也请了郑阅。郑阅不好拒绝,市场部是公司最重要的部门之一。
晚上八点,他到了酒吧。市场部的人已经到了,几十个人,坐满了整个酒吧。音乐很响,灯光很暗,五颜六色的光在每个人脸上闪烁。郑阅在市场部总监的引导下,在一个卡座坐下来。
“郑总,喝什么?”
“啤酒。”
“好。来一打啤酒。”
啤酒来了,郑阅喝了一口,很苦。
“郑总,我敬你。”市场部总监举起酒杯。
“敬什么?”
“敬你带我们走过了这么多年。”
郑阅碰了碰她的杯,喝了一口。
“郑总,我也敬你。”旁边一个女生举起酒杯,是市场部的新员工,长得很好看。
“敬什么?”
“敬你是我见过的最帅的老板。”
郑阅碰了碰她的杯,又喝了一口。那个女生看着他的脸。
“郑总,你结婚了?”她问。
“结了。”
“你老婆漂亮吗?”
“漂亮。”
“比我漂亮?”
郑阅看着她,放下酒杯。
“你醉了。”他说。
“没醉。我酒量很好。”
“你脸红了。”
“那是灯光。”
郑阅没有回答。
从酒吧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一点了。郑阅站在门口,冷风吹在脸上,酒意醒了大半。手机震了一下,刘琼发来的消息:“几点回来?”他回了一个字:“现在。”发完之后,他想了想,又打了几个字:“想你了。”她回了一个笑脸。
长青市老城区,那间小小的两居室。刘琼在等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书,没有看。她看到郑阅推开门,站起来,走过去。
“喝酒了?”她闻到了酒味。
“喝了一点。”
“和谁?”
“市场部的人。”
“有美女吗?”
郑阅看着她。“有。”他说。
“几个?”
“好几个。”
“你心动了吗?”
“没有。”
“为什么?”
郑阅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
“因为是你。”他说。
长青公司,郑阅的办公室。林知夏敲门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郑总,这是下季度的市场推广方案,你看看。”她把文件夹放在他桌上。
“好。”郑阅拿起文件夹。
“还有一件事。”她在他对面坐下来,双腿并拢,姿态端正,“公司最近在筹备一个新的短视频项目,需要找一个代言人。市场部推荐了几个人选,你看看。”
她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递给他。纸上印着几张照片,都是年轻漂亮的女生——有演员,有歌手,有网红。
“你觉得哪个合适?”林知夏问。
郑阅看着那几张照片,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第二个。”他说。
“为什么?”
“因为她看起来最舒服。”
林知夏看了看那张照片,那个女生笑得很自然。
“好。我去联系。”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郑总,你今天没有摸鼻子。”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长青市老城区,那间小小的两居室。郑念在客厅里画画,刘琼在厨房做饭,郑阅在沙发上看书。郑念已经十七岁了,长高了很多,快和她妈妈一样高了。
“爸爸。”她叫他。
“嗯。”他应了一声。
“今天妈妈不开心。”
“为什么?”
“你猜。”
郑阅看着女儿,女儿看着厨房的方向。
“因为什么?”他问。
“因为公司要找一个代言人。是个美女。”她低头继续画画。
郑阅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切菜的声音停了一瞬。
晚饭时,红烧茄子、西红柿炒鸡蛋、清炒时蔬、紫菜蛋花汤。郑念吃了一口茄子,嚼了嚼。
“妈妈,今天的茄子咸了。”
“咸了就少吃。”刘琼头都没抬。
郑念看了一眼郑阅,又看了一眼刘琼。
长青市老城区,那间小小的两居室。夜已深,郑念已经睡着了。刘琼坐在客厅里看书,郑阅在她旁边坐下来。
“刘琼。”他叫她。
“嗯。”她应了一声。
“你今天做的茄子咸了。”
“嗯。咸了。”
“为什么咸了?”
“手抖了。”
“为什么手抖?”
刘琼放下书,看着他的脸,灯光落在她的瞳孔里。
“郑阅。”她叫他。
“嗯。”他应了一声。
“那个代言人,你选了吗?”
“选了。”
“谁?”
“第二个。”
“为什么选她?”
“因为她看起来最舒服。”
刘琼看着他,看了很久。
“郑阅。”她轻声叫他。
“嗯。”他轻声应了一声。
“你知不知道,你选的那个代言人,是郑念同学的姐姐?”
郑阅愣了一下,他确实不知道。
“你怎么知道的?”他问。
“郑念告诉我的。她同学的姐姐,叫沈梦。长得很好看。比照片上还好看。”
“刘琼。”他叫她。
“嗯。”她应了一声。
“我选她,不是因为她好看。是因为她合适。”
刘琼看着他,看了很久。
“我相信你。”她说。
长青公司,拍摄现场。代言人沈梦来了,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披散着,化了淡妆,嘴唇上涂了一层淡淡的粉色唇膏。她很漂亮,比照片上还漂亮,比视频里还漂亮。她站在那里,整个摄影棚都亮了。郑阅站在旁边,看着摄影师在给她拍照。
“郑总,你好。我是沈梦。”她走过来,伸出手。
“你好。”郑阅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软,很暖。
“郑总,谢谢你选我。”
“不客气。是你合适。”
沈梦看着他,嘴角有一个小小的弧度。
“郑总,你结婚了吗?”她问。
“结了。”
“你老婆漂亮吗?”
“漂亮。”
“比我漂亮?”
郑阅看着她,松开手。
“你该去拍照了。”他说。
沈梦笑了,转身走了。
长青公司,拍摄结束。郑阅回到办公室,林知夏跟进来。
“郑总,今天沈梦跟你说了什么?”
“问我结婚了没有。”
“你怎么回答?”
“结了。”
“她问你老婆漂亮吗?”
“问了。”
“你怎么回答?”
“漂亮。”
“她问你她比你老婆漂亮吗?”
郑阅看着林知夏,林知夏也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他问。
“因为她看你的眼神,和沈清一模一样。”
郑阅沉默了一会儿。
“林知夏。”他叫她。
“嗯。”她应了一声。
“你今天话很多。”
“今天酒喝多了。”
“你喝的果汁。”
林知夏看着他,看了两秒钟,转身走了。
长青市老城区,那间小小的两居室。夜已深,郑念已经睡着了。刘琼坐在客厅里,没有看书,只是坐着。郑阅在她旁边坐下来。
“刘琼。”他叫她。
“嗯。”她应了一声。
“你今天是不是不高兴?”
“没有。”
“你脸上写着不高兴。”
“那是你心里有鬼。”
郑阅看着她,她看着窗外。
“刘琼。”他叫她。
“嗯。”她应了一声。
“那个代言人,她问我结婚了没有。我说结了。她问我老婆漂亮吗。我说漂亮。她问她比我漂亮吗。我说你该去拍照了。”
刘琼偏过头,看着他。窗外月光落在她的脸上。
“郑阅。”她轻声叫他。
“嗯。”他轻声应了一声。
“你拒绝她了。”
“嗯。”
“你怎么拒绝的?”
“直接说。”
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长青公司,年会。公司几千人,包下了一个巨大的会展中心。郑阅站在台上,手里拿着话筒,看着台下。灯光很亮,亮得他几乎看不清台下的人。但他知道,刘琼在下面,郑念也在下面。他每年年会都会说一句话——“感谢我的家人。没有他们,就没有今天的我。”
今年,他说的是:“感谢我的老婆。她让我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不管有多少美女,都不会多看一眼。”刘琼坐在第一排,眼眶红了,没有哭,笑了。
长青市入了夏,梧桐树绿得发黑。郑念十八岁了,长成了一个大人。她考上了长青大学,中文系,和她妈妈一样的专业。开学那天,郑阅和刘琼送她去学校,走在那条走了无数遍的梧桐大道上。
“爸爸,你还记得吗?你第一次见到妈妈,就在这里。”郑念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扎成马尾,背着那个帆布书包。
“记得。”
“你紧张吗?”
“紧张。”
“你手心出汗了吗?”
“出了。”
“妈妈也是。她说她手心也出汗了。”郑念笑了。
“妈妈。”她叫刘琼。
“嗯。”她应了一声。
“你说,爸爸这辈子遇到过多少美女?”
“很多。”
“他动心过吗?”
“没有。”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每次遇到美女,就会摸鼻子。他一摸鼻子,我就知道他在紧张。他紧张,不是因为动心。是因为不知道怎么拒绝。”
她笑了,郑念也笑了。
长青大学,图书馆,四楼自习区,靠窗第三排。郑念坐在那里,看着窗外。
“爸爸,你当年就坐在这里?”
“嗯。”
“妈妈坐对面?”
“嗯。”
“你们就这样认识了?”
“嗯。”
“然后呢?”
“然后我们在一起了。”
“然后呢?”
“然后结婚了。”
“然后呢?”
“然后有了你。”
她低下头,看着桌面。桌面是新的,没有划痕,没有字迹。
“爸爸。”她叫他。
“嗯。”他应了一声。
“这里好安静。”
“嗯。图书馆都很安静。”
“我喜欢这里。”
“为什么?”
“因为这里可以看到窗户,窗户可以看到树,树可以看到天空。天空好大。和你说的一样。”她抬起头,看着窗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