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青市入了春,梧桐树冒出了嫩芽。长青公司上市后的第一个季度,股价稳中有升,郑阅的生活却没有因此变得轻松。不是工作变多了,是应酬变多了。以前他只需要面对用户、面对产品、面对代码;现在他需要面对投资人、面对合作伙伴、面对各种他不想见但又不得不见的人。而这些人里,有一些人,带着他不想面对但又不得不面对的目的。
长青市最高档的酒店,顶层宴会厅。郑阅今晚出席的是一个行业酒会,来的都是互联网圈子的投资人、创业者。他穿了一身深蓝色的西装,系了一条银灰色的领带,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林知夏站在他旁边,穿了一件黑色的连衣裙,头发盘了起来,戴了一对珍珠耳环,整个人看起来不像一个产品总监,像一个电影明星。
“郑总,你今天很帅。”她端着酒杯,语气平淡。
“你也很漂亮。”他端着酒杯,语气也平淡。
“谢谢。”她喝了一口酒,目光扫过宴会厅,“第三桌,穿红裙子的那个女人,从你进门就在看你。”
郑阅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第三桌,一个穿红裙子的女人,三十出头,长卷发,五官精致,像从画里走出来的人。她正和旁边的人说话,没有看这边。
“你认识她?”郑阅问。
“不认识。但她看你的眼神,不是看普通合作伙伴的眼神。”
林知夏低头喝了口酒,嘴角有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
“林知夏。”郑阅叫她。
“嗯。”她应了一声。
“你今天话很多。”
“今天酒喝多了。”她把酒杯放在侍者的托盘上,换了一杯果汁。
酒会进行到一半,郑阅去洗手间。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走廊里站着一个人,穿红裙子的那个女人。她靠着墙,手里拿着一杯香槟,正看着手机,听到脚步声抬起头。
“郑总?”她放下手机。
“你是?”郑阅停下来。
“我叫沈清。清水的清。”她伸出手,郑阅握住了她的手,手指很细,很凉,指甲涂着淡粉色的甲油。
“你好。”
“我是盛资本的合伙人。张总介绍我来的。他说,长青公司的郑总今天也在。”她从手包里拿出一张名片,双手递给他。名片是黑色的,烫金的字,设计很简洁。
“沈清。盛资本合伙人。”
郑阅接过名片。
“郑总,能借一步说话吗?”她看着他的眼睛。她的眼睛很大,很亮,像两颗黑色的宝石,在走廊暖黄色的灯光下微微闪烁。
“说什么?”他问。
“说合作。”
宴会厅旁边的休息室。郑阅和沈清面对面坐在沙发上。她坐得很直,背没有靠着沙发,双手放在膝盖上,红裙子的裙摆铺在沙发上。
“郑总,长青公司上市后,股价表现很好。”她端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还好。”
“但我们注意到,你们在 AI 教育领域的布局还不够。”她放下水杯,“盛资本想和长青公司合作,共同开发 AI 教育产品。我们出钱,出技术,出资源。你们出用户,出数据,出品牌。”
“条件呢?”郑阅问。
“条件很简单。长青公司出让百分之十的股份,盛资本成为长青公司的第二大股东。”沈清看着他的眼睛,嘴角有一个微微的弧度,不是笑,是一种带着某种确定性的、像是在说“这个条件你不会拒绝”的表情。
“百分之十?”郑阅也看着她。
“百分之十。”
“不可能。”
沈清没有意外,她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
“郑总,你不考虑一下?”
“不用考虑。”
“为什么?”
“因为长青公司不需要第二大股东。”
沈清放下水杯,看着他的眼睛。
“郑总,你知道盛资本背后是谁吗?”她问。
“谁?”
“盛恒集团。”
郑阅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盛恒集团,中国最大的民营教育集团,旗下有几百所学校、几十个教育品牌,市值几千亿。
“盛恒集团想进 AI 教育领域。他们需要长青公司的用户和数据。长青公司需要盛恒集团的资金和资源。这是双赢。”沈清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如果我不答应呢?”
沈清看着他,看了几秒钟,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裙摆。
“郑总,你是个聪明人。你会答应的。”她从手包里拿出一张名片,放在茶几上,推到他面前,“这是我的私人号码。二十四小时开机,随时可以打给我。”她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郑总,你今天很帅。”她说完,推开门,走了出去。
休息室里安静了。郑阅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张黑色的名片。
林知夏从另一扇门走进来。
“她跟你说了什么?”她在郑阅对面坐下来。
“盛资本想要长青公司百分之十的股份。”郑阅说。
“你答应了?”
“没有。”
“她会再找你的。”
“我知道。”
林知夏看着他,看了几秒钟。
“郑总,你今天摸了七次鼻子。”她说。
郑阅的手指停了一下,没有摸鼻子,拿起茶几上那张黑色名片,放进口袋里。
长青市老城区,那间小小的两居室。夜已深,郑念已经睡着了。刘琼坐在客厅里看书,郑阅推开门,她抬起头。
“回来了?今天怎么这么晚?”
“遇到了一个人。”
“谁?”
“盛资本的合伙人。”
“找你干嘛?”
“谈合作。”
“什么合作?”
郑阅在她旁边坐下来,沉默了一会儿。
“他们想要长青公司百分之十的股份。”他说。
刘琼的手指顿了一下。
“你答应了?”她问。
“没有。”
“为什么不答应?”
“因为长青公司不需要第二大股东。”郑阅说。
刘琼看着他,看了很久。
“郑阅。”她叫他。
“嗯。”他应了一声。
“那个女人漂亮吗?”
郑阅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漂亮。”他说。
“多漂亮?”
“很漂亮。”
“比我漂亮?”
郑阅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
“没有。”他说。
“骗人。你一吃醋就会摸鼻子。你现在就在摸鼻子。”
郑阅的手停了一下。
“刘琼。”他叫她。
“嗯。”她应了一声。
“我没有骗你。”
“那你为什么摸鼻子?”
“因为紧张。”
“紧张什么?”
“紧张你吃醋。”
刘琼看着他,看了很久。
“郑阅。”她轻声叫他。
“嗯。”他轻声应了一声。
“我不吃醋。”
“为什么?”
“因为我相信你。”
长青公司,办公室。郑阅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摆着那份盛资本的投资意向书,十几页,密密麻麻的条款。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把它放在桌上,拿起手机,拨通了沈清的电话。
“郑总,想通了?”电话那头,她的声音带着一种“我早就知道你会打来”的从容。
“明天下午两点,我公司,面谈。”
“好。明天见。”
长青公司,会议室。沈清准时到了,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一条黑色的西裤,头发披散着,化了淡妆,嘴唇上涂了一层淡淡的豆沙色唇膏,整个人看起来比酒会上干练了很多。
“郑总,这是盛资本最新的投资意向书。条件比上次更优厚。”她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他。
郑阅接过来,没有看,放在桌上。
“沈总,长青公司不需要第二大股东。但长青公司可以和盛资本合作。不是股权合作,是项目合作。”他看着她。
“什么项目?”她问。
“AI 教育产品的联合开发。长青公司出用户和数据,盛资本出资金和技术。收益五五分。”
沈清看着他,看了几秒钟。
“郑总,你知道盛资本想要什么。”
“我知道。盛资本想要长青公司的用户和数据。”
“那你为什么还提项目合作?”
“因为长青公司不会卖股份。但长青公司愿意合作。”
沈清低下头,看着桌上的文件。
“郑总,我需要请示一下。”她站起来。
“好。我等你的消息。”
沈清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郑总,你是个很难谈判的人。”
“谢谢。”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长青市老城区,那间小小的两居室。郑念正在客厅里画画,刘琼在厨房做饭,郑阅在沙发上看书。
“爸爸。”郑念叫他。
“嗯。”他应了一声。
“今天有个阿姨来公司了?”
“你怎么知道?”
“妈妈说的。”
郑阅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刘琼在灶台前忙碌。
“那个阿姨漂亮吗?”郑念问。
“漂亮。”
“比妈妈漂亮?”
“没有。”
“那你为什么看她?”
郑阅愣了一下,看着女儿的眼睛。
“你怎么知道爸爸看她了?”
“妈妈说的。”
郑阅又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刘琼还是背对着他,锅里的菜在翻炒。
“爸爸。”郑念叫他。
“嗯。”他应了一声。
“妈妈吃醋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妈妈今天做了红烧茄子。她每次吃醋,就做红烧茄子。”
长青市老城区,那间小小的两居室。夜已深,郑念已经睡着了。刘琼坐在客厅里看书,郑阅在她旁边坐下来。
“刘琼。”他叫她。
“嗯。”她应了一声。
“你今天做了红烧茄子。”
“嗯。你想吃。”
“我没说想吃。”
“你心里想了。”
郑阅看着她,她低着头,书页在灯光下微微发黄。
“刘琼。”他叫她。
“嗯。”她应了一声。
“你吃醋了。”
“没有。”
“你骗人。你一做红烧茄子,就是吃醋。”
刘琼的手指顿了一下,放下书,看着他的脸。
“郑阅。”她叫他。
“嗯。”他应了一声。
“那个沈清,她是不是对你有意思?”
“不是。她对长青公司有意思。”
“对你呢?”
“不知道。”
刘琼看着他,看了很久。
“郑阅。”她轻声叫他。
“嗯。”他轻声应了一声。
“你知道我为什么担心吗?”
“为什么?”
“因为你不会拒绝人。你拒绝别人,就会摸鼻子。你摸鼻子,别人就知道你在紧张。你紧张,别人就知道你不忍心。”
郑阅看着她的眼睛,灯光落在她的瞳孔里。
“刘琼。”他叫她。
“嗯。”她应了一声。
“我会拒绝的。”
“怎么拒绝?”
“直接说。”
长青公司,办公室。沈清又来了,这次没有穿衬衫西裤,穿了一件浅紫色的连衣裙,头发卷了大波浪,化了比上次更精致的妆。她坐在郑阅对面,面前放着那份投资意向书。
“郑总,盛资本同意项目合作。收益五五分。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长青公司需要提供全部用户数据。”
郑阅看着她,她看着郑阅。
“不可能。”郑阅说。
“为什么?”
“因为用户数据是长青公司的核心资产。不可能全部提供给第三方。”
“部分数据呢?”
“部分可以。但需要用户同意。”
沈清低下头,看着桌上的文件,沉默了一会儿。
“郑总,你是个很难谈判的人。”
“你说过了。”
“那我再说一遍。”她站起来,伸出手,“合作愉快。”
郑阅握住了她的手,还是那么细,那么凉。
“合作愉快。”他说。
长青市老城区,那间小小的两居室。郑念在客厅里画画,刘琼在厨房做饭。郑阅坐在沙发上看书。
“爸爸。”郑念叫他。
“嗯。”他应了一声。
“今天那个阿姨又来了?”
“来了。”
“她穿什么颜色的衣服?”
“紫色。”
“好看吗?”
“还行。”
“妈妈,那个阿姨穿紫色的裙子。”郑念看着厨房。
厨房里没有回应,只有锅铲翻炒的声音。
“妈妈,你听到了吗?”郑念又问。
“听到了。”刘琼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
晚饭时,红烧茄子、西红柿炒鸡蛋、清炒时蔬、紫菜蛋花汤。郑念吃了一口茄子,皱了皱眉。
“妈妈,今天的茄子咸了。”
“咸了就少吃。”刘琼头都没抬。
郑念看了一眼郑阅,又看了一眼刘琼,低下头,默默吃饭。
长青市老城区,那间小小的两居室。夜已深,郑念已经睡着了。刘琼坐在客厅里看书,郑阅在她旁边坐下来。
“刘琼。”他叫她。
“嗯。”她应了一声。
“你今天做的茄子咸了。”
“嗯。咸了。”
“为什么咸了?”
“手抖了。”
“为什么手抖?”
刘琼放下书,看着他的脸。
“郑阅。”她叫他。
“嗯。”他应了一声。
“你知不知道,我今天看到她了。”
“看到谁?”
“沈清。我去公司给你送饭,在楼下看到的。她穿了一件紫色的裙子,很好看。”
郑阅看着她。
“你为什么不上去?”
“因为她在。我不想打扰你们谈事情。”
郑阅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刘琼。”他叫她。
“嗯。”她应了一声。
“她只是合作伙伴。”
“我知道。”
“你知道为什么还吃醋?”
刘琼看着他的眼睛,灯光落在她的瞳孔里。
“因为我在乎你。”她说。
长青公司,办公室。沈清最后一次来,签完合同,她没有马上走,看着郑阅。
“郑总,合作谈完了。我可以问你一个私人问题吗?”
“你问。”
“你老婆知不知道你每天和我见面?”
“知道。”
“她不担心?”
“不担心。”
“为什么?”
“因为她相信我。”
沈清看着他,看了很久。
“郑总,你是个好丈夫。”她站起来,伸出手,“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郑阅握住了她的手,还是那么细,那么凉。
沈清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郑总,你今天很帅。”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长青市老城区,那间小小的两居室。郑念在客厅里画画,刘琼在厨房做饭。郑阅走到厨房门口,看着她。
“刘琼。”他叫她。
“嗯。”她应了一声。
“合同签了。”
“嗯。”
“项目合作。不是股权合作。”
“嗯。”
“她没有再提百分之十的事。”
刘琼关了火,转过身,看着他的脸。
“郑阅。”她叫他。
“嗯。”他应了一声。
“你今天摸了多少次鼻子?”
“不知道。”
“十二次。”她顿了顿,“比我预想的少。”
长青市入了夏,梧桐树绿得发黑。郑念十六岁了,长高了很多,快和她妈妈一样高了。她穿着一条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披散着,走在那条走了无数遍的梧桐大道上。
“妈妈,你还记得吗?你第一次见到爸爸,就在这里。”
“记得。”
“你紧张吗?”
“紧张。”
“你手心出汗了吗?”
“出了。”
“爸爸也是。他说他手心全是汗。”郑念笑了。
刘琼看着女儿的笑,也笑了。
“妈妈。”郑念叫她。
“嗯。”她应了一声。
“你说,爸爸这辈子遇到过多少诱惑?”
“很多。”
“他动心过吗?”
“没有。”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每次遇到诱惑,就会摸鼻子。他一摸鼻子,我就知道他在紧张。他紧张,不是因为动心。是因为不知道怎么拒绝。”她笑了,“他笨。但笨得让人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