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礼物
书名:花开花满花落谁家 作者:相遇相知到相爱 本章字数:4975字 发布时间:2026-06-12



郑念十岁那年,长青市修了一座新图书馆。不是在学校里,是在市中心,八层楼,玻璃幕墙,整栋建筑像一本打开的书。郑念很喜欢去那里看书,不是因为离家近——离家不近,坐公交车要六站——是因为那里有一面墙的书,从地板到天花板,全是书。她第一次走进那个大厅的时候,仰着头看了很久,脖子都酸了。


“妈妈,这里的书好多。”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像一颗弹珠掉进了深井,回声一圈一圈地漾开。


“嗯。很多。”刘琼站在她旁边。


“比我们学校的图书馆还多。”


“比我们学校的图书馆多十倍。”


“爸爸,你见过这么多书吗?”郑念偏过头,看着郑阅。


“见过。大学图书馆比这还多。”


“大学图书馆在哪?”


“在长青大学。你小时候去过。”


“我不记得了。”郑念摇了摇头。


“下次带你去。”郑阅说。


“好。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郑念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不是绘本,不是童话,是一本小说。封面上画着一片海,海面上有一艘船,船很小,海很大。书名是两个字,她认识——《老人与海》。她翻开第一页,字很多,图很少,但她看得很认真。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读,遇到不认识的字就问刘琼,刘琼告诉她读音和意思,她点点头,继续读。


“妈妈,这个老人好可怜。”她看着书页上那个消瘦的、孤独的、眼中有海的老渔夫。


“为什么?”


“他一个人。没有家人,没有朋友。只有海。”


“但他有海。”刘琼蹲下来,看着女儿的眼睛,“有些人的海在心里。老人心里的海,很大。比外面的海还大。”


郑念想了想。“妈妈,你的海在哪?”她问。


“在你们身上。”刘琼看了看郑念,又看了看郑阅。


郑念笑了。


长青市老城区,那间小小的两居室。书房不大,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个书架,书架上有几百本书——大部分是刘琼的,文学、历史、哲学、艺术,从地板摞到天花板。小部分是郑阅的,计算机、互联网、管理、创业,挤在中间两层。剩下的几本是郑念的,绘本、童话、小说,放在书架最下面一层,她伸手就能够到。她今天从图书馆借了《老人与海》,坐在书桌前,翻开第一页,从第一个字开始读。她读得很慢,遇到不认识的字就查字典,查不到就问妈妈。她读了一个小时,才读了二十页。


“爸爸,这本书好难。”她趴在桌上,小脸埋在臂弯里。


“难就慢慢读。不难的书,读了也没意思。”郑阅站在她身后。


“为什么?”


“因为难的书会让你想。想多了,你就长大了。”她看着他。


“我不想长大。”


“为什么?”


“因为长大了,你们就老了。”


长青市入了冬,梧桐叶落光了。郑念十一岁生日那天,长青市下了一场雪。不大,细细碎碎的,像有人在天空中慢慢地、一把一把地撒盐。


“爸爸,下雪了!”她穿着那件红色的羽绒服,戴着那顶红色的毛线帽,围着那条红色的围巾,整个人像一个在雪地里燃烧的小火球。


“看到了。”


“我们可以堆雪人吗?”


“可以。”


“现在!”


“先吃早饭。”


“吃完早饭就堆?”


“吃完早饭就堆。”


她跑回客厅,坐到餐桌前。面前放着一碗热腾腾的长寿面,面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黄黄的,圆圆的,像一个微型的、金黄色的太阳。她拿起筷子,夹起一根面条,吸进嘴里,吸溜吸溜的。


“慢点吃。”刘琼从厨房走出来,围着那条蓝白格子的围裙。


“妈妈,长寿面要一根吃完,不能咬断。”她含混不清地说。


“那你慢慢吃,别噎着。”


她把整根面条吸进嘴里,嚼了嚼,咽了,没有噎着。


长寿面吃完了,荷包蛋也吃完了,汤也喝完了。


“妈妈,我吃完了。”她把空碗举起来。


“许愿了吗?”


“许了。”


“什么愿望?”


“不能说。说了就不灵了。”


郑念从椅子上跳下来,跑到阳台上。雪还在下,比刚才大了。楼下的小花园已经积了薄薄一层白。


“爸爸,快来堆雪人!”


郑阅穿好外套,戴上手套,和她一起下了楼。雪不够厚,滚不起雪球,只能用手捧。她蹲下来,用手捧起一把雪,捏了捏,捏成一个小球,放在地上,继续捧,继续捏,继续垒。


“爸爸,你帮我。”


郑阅蹲下来,帮她把雪垒成一个小山。郑念用手把雪拍实,拍成一个圆圆的、歪歪的、不太规则的身体。又捧了一把雪,捏成一个小球,放在身体上面。


“爸爸,它没有眼睛。”她看着刘琼。


刘琼从口袋里掏出两颗黑色纽扣,按在雪人的脸上。又从口袋里掏出一根胡萝卜,插在眼睛下面。从口袋里掏出一根树枝,折成两段,插在身体两侧。雪人有了眼睛,有了鼻子,有了手臂,有了身体。她退后两步,看着自己的作品。


“它好丑。”她说。


“不丑。好看。”郑阅说。


“哪里好看?”


“哪里都好看。”


“你骗人。”她看着那个歪歪的、丑丑的雪人,看了很久,“爸爸,它叫什么名字?”


“你想叫它什么?”


“小白。”


“为什么叫小白?”


“因为它白。”她伸出手,摸了摸雪人的头,雪凉凉的,从她的指尖传到她的心里。“小白,你好。我是郑念。念念不忘的念。今天是我十一岁生日。你是我堆的第一个雪人。”


雪人不会说话。但它一直在笑,弯弯的嘴巴,胡萝卜做的鼻子,纽扣做的眼睛。


长青市老城区。傍晚,阳光从阳台照进来,落在地板上。郑念坐在客厅里,面前摆着一堆礼物。爸爸送的一套《哈利·波特》,精装版,七本,装在一个纸箱里,每一本的封面都不同,颜色都很鲜艳。妈妈送的一支钢笔,银色的,笔帽上刻着她的名字——“郑念”,两个字,小小的,秀气的。爷爷送的红包,厚厚的,不知道装了多少钱。奶奶织的毛衣,红色的,领口有一道白色的条纹,和爸爸那件一模一样。外公送的《新华字典》,厚厚的一本,硬壳封面,像一块小小的、红色的砖头。外婆送的书包,粉色的,上面印着一只独角兽。


她把这些礼物一件一件地打开,每打开一件,眼睛就亮一下。阳光落在她脸上,她整个人都在发光。


“爸爸,谢谢你。”她看着他。


“不客气。”


“妈妈,谢谢你。”


“不客气。”


“爷爷,谢谢你。”


“不客气。”郑阅他爸坐在沙发上,嘴角有一个弧度。


“奶奶,谢谢你。”


“不客气。”郑阅他妈眼眶红了,没有哭。


“外公,谢谢你。”


“不客气。”刘琼她爸坐在旁边,笑了。


“外婆,谢谢你。”


“不客气。”刘琼她妈也笑了。


郑念把所有的礼物都搬到自己的房间,整齐地摆好。她坐在床上,抱着那套《哈利·波特》,看着封面上的那个戴眼镜的男孩。


“妈妈。”她叫刘琼。


“嗯。”刘琼应了一声。


“哈利·波特也是十一岁收到入学通知书的。”


“嗯。他也是十一岁。”


“我也会收到入学通知书吗?”


“什么入学通知书?”


“魔法学校的。”


刘琼愣了一下,看着女儿认真的脸。


“会的。”她笑了。


郑念十二岁那年,长青市修了一条地铁。从家门口到长青大学,从半个小时变成了十五分钟。地铁通了之后,郑念去长青大学的次数更多了,几乎每个周末都去。她喜欢长青大学,不是因为大,是因为有梧桐树,有图书馆,有操场,有她爸爸妈妈走过的路。


郑念走在梧桐大道上,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投下一片一片的金色光斑。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扎成马尾,背着一个帆布书包——不是刘琼当年那个磨毛了边的旧包,是一个新的,但款式差不多,白色的,帆布的,边角还没有磨毛。


“妈妈,你以前也走这条路?”她问。


“每天都走。”


“你一个人?”


“有时候一个人。有时候和你爸爸一起。”


“你们在这条路上牵手了吗?”


刘琼沉默了一会儿,嘴角有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牵了。”她说。


“第一次牵手在哪?”


“就在这条路上。”


“谁牵的谁?”


“他牵的我。”


“他主动的?”


“嗯。”


“他紧张吗?”


“紧张。手心全是汗。”


郑念笑了。


郑念走到图书馆门口,看着那扇玻璃门。阳光从门上反射过来,刺得她眯起了眼睛。她推开门,走进去。图书馆还是那个图书馆,但装修过了,比郑阅刘琼上学的时候新了很多。桌椅换了,地板换了,灯也换了。只有那面书墙还在,从地板到天花板,全是书。


她上了四楼,推开自习区的门。靠窗第三排的位置空着,她走过去,坐下来,看着窗外。梧桐树比以前高了,叶子比以前密了,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她想起爸爸说过的话——“你妈妈就坐在这里,面前摊着一本《古代汉语》。她翻书的时候,会先把食指放在页角上,轻轻地摩挲一下。”


她翻开手里的《老人与海》,把食指放在页角上,轻轻地摩挲了一下,然后翻了过去。


长青市入了秋,梧桐叶黄了。郑念十三岁那年,郑阅他爸病了。不是大病,是感冒,但老人感冒就是大事,发烧到三十九度,咳嗽,喘,在医院住了一周。郑念请假回老家看他,穿着校服,背着书包,站在病床前。


“爷爷,你还好吗?”郑念握着他的手。那只手很大,手指粗短,掌心粗糙,指腹上全是厚厚的茧,和郑念小时候一模一样的触感。


“好。没事。”他笑了,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了,弯成了两道月牙。


“你骗人。你脸都白了。”


“那是灯光。”


“灯是白的,你脸也是白的。但灯是灯,你是你。”


他愣了一下,看着孙女的眼睛,那双眼睛又黑又亮,像两颗被雨水冲刷过的黑宝石。


“你像你爸。”他说。


“哪里像?”


“嘴像。跟你爸一样,会说。”


“爷爷,你快点好起来。好了我们回家。”


“好。回家。”


他握着郑念的手,握得很紧。


长青市老城区,那间小小的两居室。郑念十四岁那年,刘琼翻出了一本旧书,不是她的书,是郑阅的——《你出现在我生命里的每一天》。深蓝色的封面,白色的字,没有出版社,没有作者,没有任何出版信息。是她当年送给他的那本。


“妈妈,这是什么书?”郑念看到那本书,封面已经有些旧了,边角有些磨损,但书脊还是直的。


“你爸爸的书。”


“我可以看吗?”


“问你爸爸。”


“爸爸,我可以看吗?”


郑阅沉默了一会儿。“可以。”他说。


郑念翻开第一页,手写的字迹,熟悉的、秀气的、像一粒粒被种在纸上的黑色种子。


“五月三十一日,晴。今天他坐在我对面。穿了一件白T恤,左边领角有一道折痕。我假装在看书,其实一个字都看不进去。因为他在看我。他怎么知道我在看他的?”


郑念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妈妈,这是你写的?”


“嗯。”


“写的是爸爸?”


“嗯。”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写的?”


“从认识你爸爸的那天开始。”


郑念低下头,继续翻。一页一页地翻,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她看到了他们的第一天,第一个月,第一年。看到了酸菜鱼,图书馆,操场,女生宿舍楼下的路灯。看到了那把浅蓝色的折叠伞,那盘咸得要命的西红柿炒鸡蛋,那个台风夜,那句“我也在想你”,那个在火车站挥手的身影。她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阳光从金色变成了橙色。


她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不是空白的,上面写着一行字,是郑阅的字迹——那些字的笔画有些笨拙,但很用力,墨水渗透了纸背。


“七月十七日,雨。今天我收到了一条消息。是我自己发的。他问我,别忘了你为什么回来。我没有回答。不是不想回答,是不知道答案。但现在我知道了。我回来,是为了你。”


郑念看着那行字。


“爸爸,你回来是为了妈妈?”她问。


“嗯。”


“那如果没有妈妈,你还会回来吗?”


郑阅想了想。“不会。”


“为什么?”


“因为如果没有你妈妈,就没有现在的我。”


郑念把书合上,放回书架上。


长青市入了冬,梧桐叶落光了。郑念十五岁那年,长青公司上市了。不是在香港,是在深圳,深交所。郑阅站在台上,手里握着锤子,面前是一面巨大的铜钟。台下坐着很多人,有投资人,有员工,有家人。刘琼坐在第一排,郑念坐在她旁边,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披散着,化了淡妆,像一个大人了。


九点三十分,钟声敲响了。声音很大,很沉,很厚,像一座山在敲另一座山。


郑阅站在台上,看着台下的人,看着他的员工——几百个人,从最初的四个,到几十个,到几百个。看着他的投资人——从最初的那五百万,到几千万,到几个亿。看着他的家人——刘琼,郑念,他妈,他爸,刘琼她妈,她爸。他的手在抖,和当年接过女儿时一模一样。


他走下台,走到刘琼面前。


“刘琼。”他叫她。


“嗯。”她应了一声。


“谢谢。”


“谢什么?”


“谢谢你陪我走了这么多年。”


刘琼看着他,眼眶红了,没有哭,只是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郑阅。”她叫他。


“嗯。”他应了一声。


“你知道我为什么嫁给你吗?”


“为什么?”


“因为你不会说谎。你笨。但笨得让人放心。”她笑了。


郑念站在旁边,看着爸爸妈妈,也笑了。


长青市老城区,那间小小的两居室。深夜,郑念已经睡着了。郑阅和刘琼坐在阳台上,月光落在两个人身上。


“郑阅。”她叫他。


“嗯。”他应了一声。


“你说,我们第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五月三十一日,早上七点零二分。图书馆,四楼自习区,靠窗第三排。你穿着一件白色棉质衬衫,头发扎着马尾,面前摊着一本《古代汉语》。你翻书的时候,会先把食指放在页角上,轻轻地摩挲一下。”


刘琼看着他,月光落在她的瞳孔里,像两汪清泉里漂着银色的月亮。


“郑阅。”她轻声叫他。


“嗯。”他轻声应了一声。


“你还记得。”


“当然记得。那是你第一次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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