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具贴在脸上的瞬间,世界变了。
不是眼前一黑,也不是天旋地转。是所有的颜色都褪去了,像老旧照片泛黄,又像隔着毛玻璃看东西。房间还是那个房间,吴森和林晚还在身边,但他们的脸蒙上了一层灰蒙蒙的雾,表情模糊不清。
我能看见更多东西了。
墙角蹲着个黑影,很小,像小孩,抱着膝盖在发抖。窗户上贴着一张脸,惨白,没有五官,只有两个黑洞洞的眼窝。天花板垂下许多黑色的丝线,像头发,轻轻摆动。
这就是“别人看不见的东西”。鬼,或者说,残留的怨念。
但最让我头皮发麻的,是镜子。
墙上挂着一面穿衣镜,本来用布盖着的,但不知什么时候布滑落了一半。镜子里映出我的身影——戴着诡面的我。
镜子里的“我”在笑。不是面具那种刻出来的笑,是真实的、肌肉牵动的笑,嘴角咧到耳根,眼睛弯成月牙。可那笑容说不出的诡异,因为面具的眼睛是窟窿,而“我”的眼睛窟窿里,有东西在动。
暗红色的,像血,又像虫子,在窟窿深处蠕动。
“莫对镜……”我想起那三个字,想移开视线,但脖子僵住了,眼睛死死盯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我”抬起手,对我招了招。动作和我一模一样,但慢半拍,像延迟的视频。
“过来……”镜子里传来声音,不是从耳朵听到的,是直接钻进脑子里的,是柳依依的声音,但又夹杂着很多其他人的声音,男女老少,混成一团,“过来……来我这边……”
我想后退,但脚动不了。低头看,地上不知什么时候冒出许多黑色的手,从地板缝里伸出来,抓着我的脚踝。那些手很小,像小孩的手,冰凉刺骨。
“陆寻!”吴森在喊我,但声音很远,像隔着水,“你怎么了?说话啊!”
我想回答,但发不出声音。嘴巴被面具封住了,不,是面具成了我的脸,我控制不了它。
镜子里的“我”笑得更开心了,往前迈了一步。镜面泛起涟漪,像水面。“我”从镜子里走了出来。
不,不是走出来,是镜子里爬出来。先是手,然后头,肩膀,身体。另一个“我”,戴着诡面,穿着和我一样的衣服,站在我面前,距离只有一步。
它抬起手,摸向我的脸。手指冰凉,触感和那些黑手一样。
“终于……见面了……”它开口,声音和我一模一样,但带着那种重叠的回音,“我等你好久了……守木人……”
“你是谁……”我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声音。
“我是你呀。”它歪着头,动作很自然,但越自然越恐怖,“是你心里最怕的东西……是你不敢面对的过去……是你未来会变成的样子……”
它凑近,面具几乎贴到我脸上。我能透过眼睛窟窿看见里面——没有眼睛,只有旋转的黑暗,像漩涡,要把我的魂吸进去。
“你不是我……”我咬牙,集中精神,感受胸口的明镜。明镜在发烫,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温热。那股温热顺着胸口往上涌,流向四肢百骸。
“呵……明镜……”镜子里的“我”冷笑,“你以为那玩意儿能救你?它只会让你死得更痛苦。阴阳结合,不是你净化我,是我吞噬你。然后,我就能真正活过来了……”
它伸手,抓住我脸上的面具边缘,用力一掀——
剧痛。
不是皮肤被撕开的痛,是灵魂被撕扯的痛。像有无数只手伸进我脑子里,抓住我的记忆、情绪、意识,往外拽。我看见许多画面闪过:小时候从树上摔下来,摔断了胳膊;第一次暗恋的女生转学了,我哭了一整晚;奶奶去世那天,我握着她的手,感觉温度一点点消失……
那些是我最珍贵的记忆,现在正被强行抽离。
“不——!”我嘶吼,拼命抵抗。
胸口的明镜突然爆发出刺眼的白光。白光像利剑,刺穿房间里的灰雾,也刺穿了镜子里的“我”。它惨叫一声,松开了手,后退几步,身体变得透明,像要消散。
“你……你竟然……”它盯着我胸口的明镜,声音里充满怨恨,“你竟然真的愿意……为什么?为什么要为那些不相干的人牺牲自己?”
“因为……”我喘着气,感觉力量在流失,但意识清醒了些,“因为我是守木人……这是我的责任……”
“责任?哈哈哈……”它疯狂大笑,身体忽明忽暗,“狗屁责任!我父亲也是守木人,他为了责任,把我制成了面具!白小雨的奶奶也是为了责任,骗孙女戴上面具!李响呢?他有什么责任?他就是个倒霉蛋!责任只会害死人!”
“你父亲错了,白奶奶也错了。”我慢慢站直,明镜的白光在我周身形成一层淡淡的光晕,“但错的是他们,不是责任本身。守木人的责任是保护,不是伤害。我会纠正这个错误,结束这一切。”
“你结束不了。”它冷笑,身体开始消散,化作缕缕黑烟,但声音还在,“面具已经和你融为一体了。你每用一次明镜的力量,就会被面具侵蚀一分。等你完全被侵蚀,就会变成我,变成下一个‘镜中人’。到时候,你会亲手害死你在乎的所有人,就像我父亲害死我一样……”
黑烟彻底消散。房间里的灰雾也淡了,墙角的小孩黑影不见了,窗户上的脸消失了,天花板的黑发丝也缩回去了。
世界恢复正常颜色。
我腿一软,跪倒在地。面具还戴在脸上,但不再冰冷,有了温度,像第二层皮肤。我想摘下来,但手指碰到边缘时,剧痛再次袭来,像触电一样。
“陆寻!”吴森冲过来扶我,“你怎么样?刚才你一动不动,跟雕像似的,吓死我们了!”
“我……没事。”我声音沙哑,“面具……摘不下来了。”
“什么?”林晚也过来,仔细查看面具边缘。面具和脸的接缝处,皮肤颜色变得很深,像淤血,又像……木头纹理。
“它在和你融合。”林晚脸色发白,“记载里有这种情况,戴面具时间过长,或者与面具力量共鸣太深,面具就会成为身体一部分。等到完全融合,人就……”
“就变成面具的傀儡。”我接道,“我知道。刚才镜子里那个‘我’说了。”
“镜子里?”吴森一愣,“你看见镜子了?不是盖着吗?”
我看向穿衣镜,布还盖着,但滑落了一角,刚好露出镜子上半部分。刚才我就是从那一角看见的。
“我看见了……另一个我。”我把刚才的经历简单说了。
林晚听完,沉思片刻:“镜中人……可能是面具里所有怨灵的集合体,借助你的恐惧具现化。它说的也许是真的,面具在侵蚀你。明镜能暂时压制,但治标不治本。”
“那怎么办?”吴森急道。
“找到彻底分离的办法。”林晚翻出那本《木源考》的复印本,快速翻阅,“这里……记载了一种‘离魂术’,可以把人的魂魄从被侵蚀的身体里分离出来,转移到新的载体上。但风险极大,成功率不到三成,而且需要……”
她停住了,看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