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房比林缺想象的要冷。
外门杂役的住处依山而建，柴房在最偏僻的角落，三面透风，地上铺着一层发霉的稻草。林缺合衣躺下，把外衣裹紧，盯着头顶破了个洞的屋顶，从那个洞里能看到一小块夜空。
星星很亮。
他想起老猎户教他认星星。北斗七星、猎户座、天狼星。老猎户说：“人死了会变成星星，在天上看着活着的人。”
林缺不知道他爹是哪颗星，也不知道他娘是哪颗星。他从来没见过他们，连画像都没有。
右眼眶又传来一阵若有若无的刺痛。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稻草里，强迫自己睡着。
第二天清晨，林缺是被一阵香气弄醒的。
他睁开眼，看到苏晚晴蹲在柴房门口，手里端着一个粗陶碗，碗里是白粥和一碟咸菜。
“醒了？”她把粥递过来，“趁热吃，外门的早饭只供应到辰时，我偷偷多打了一份。”
林缺坐起来，接过碗。粥还是温的，米粒熬得开花，上面飘着几点油星。在外门杂役的伙食标准里，这已经是相当不错的一顿了。
“谢谢。”他说。
苏晚晴摆摆手，在他对面坐下，双手托腮看着他吃。
林缺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停下筷子问：“你不吃？”
“我吃过了。”苏晚晴笑了笑，然后眼睛亮晶晶地问，“你真的不能修炼？”
“嗯。”
“一点灵气都感应不到？”
“嗯。”
“那你想不想试试别的方法？我听说有些凡人靠锻体也能变强，虽然比不上修士，但至少……”
“试过了。”林缺打断她，“我十四岁开始打熬筋骨，每天扎马步两个时辰，举石锁五百次。两年下来，力气确实比普通人大一些，但跟引气入体最低层的外门弟子比，连人家一根手指都挡不住。”
苏晚晴沉默了。
林缺继续喝粥。他不喜欢谈论这些，但更不喜欢别人用同情的眼神看他。所以他把话说清楚，让对方知难而退。
但苏晚晴没有知难而退。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是两块桂花糕，放在他碗边：“那你多吃点。力气小没关系，吃饱了才有力气想办法。”
林缺看着那两块桂花糕，忽然觉得嗓子有点紧。
他低下头，把粥喝完，把桂花糕也吃了。
苏晚晴等他吃完，才说：“其实我也是废体。”
林缺抬头看她。
苏晚晴伸出右手，掌心朝上。林缺看到她的掌纹比常人密集得多，像是无数条河流在狭窄的地面上奔涌，纠缠在一起。
“长老说这叫‘多情人’体质。”她笑了笑，但笑意没到眼底，“情感是常人的十倍。别人高兴一分，我高兴十分；别人难过一分，我难过十分。听起来好像很厉害？但实际上，这种体质会干扰灵气的运行。我的经脉里全是乱窜的情绪，灵气进去就炸，根本存不住。”
她收回手，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外门杂役已经是我能做的极限了。扫地、洗衣、送饭，这些不需要灵气。但修炼？想都别想。”
林缺沉默了一会儿，问：“你父母呢？”
苏晚晴的目光飘向远处，停了几息。
“我三岁的时候，娘就没了。”她说，“山贼杀的。她把我藏起来，自己……没藏住。”
她没有再说下去。
林缺也没追问。
两人安静地坐了一会儿。晨风从柴房的破洞里灌进来，带着山间草木的湿气。
苏晚晴先开了口，声音恢复了轻快：“后来被青云宗的一个外门长老收养了。长老说我有灵根，可以修炼。结果测出来是‘多情人’，修炼不了，就让我在外门做杂役，好歹有个地方住，有口饭吃。”
她顿了顿，声音有点抖：“其实挺好的。”
林缺知道她在嘴硬，但没有拆穿。
他注意到她刚才说“娘没了”的时候，手一直在发抖。十倍的情感，悲伤也是十倍。她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用尽了力气。
林缺点点头：“嗯。挺好的。”
苏晚晴看了他一眼，似乎没想到他会顺着自己说。然后她笑了——这次是真的笑，眼睛弯成月牙，酒窝深深。
“林缺，你知道吗？你是第一个听我说这些，不露出那种表情的人。”
“什么表情？”
“就是‘你好可怜，我要帮你’的表情。”苏晚晴皱皱鼻子，“我最烦那种。”
林缺想了想：“我没有帮你的能力。”
“诚实。”苏晚晴竖起大拇指，“比虚伪的同情强一百倍。”
她又从怀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笔记本，翻开来给林缺看：“给你看个好东西。”
林缺接过来。纸页泛黄，字迹歪歪扭扭，但一笔一划都很认真。上面抄录的是一块石碑上的文字，包括“缺道者昌”和几个上古大能的名字。
“这是你抄的？”林缺问。
“嗯。后山禁地旁边有一条小路，能绕到一块石碑后面。”苏晚晴压低声音，“禁地的守卫只盯着正门，怕人闯进去偷东西。从后面绕，反而是盲区。我去过好几次，把能认的字都抄下来了。”
林缺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一行苏晚晴自己写的字：
“完美是死，残缺是活。那我这种情感过剩的，是不是也算一种活法？”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怎么了？”苏晚晴问。
“没什么。”林缺合上笔记还给她，“你写得很对。”
苏晚晴愣了一下，然后笑容更深了。
“你是第一个说我写得对的人。”她说，“长老们都说我这是胡思乱想，让我好好干活，别整那些没用的。”
“长老们不懂。”林缺说。
“那你懂？”
林缺想了想：“我可能也不懂。但至少我不会说你错。”
苏晚晴看着他，目光认真起来。她伸出小指：“林缺，我们结盟吧。”
“结盟？”
“对。你是无缺体，我是多情人。我们都是被宗门嫌弃的废物。但废物也有废物的活法。我们一起找，总能找到一条路。”
林缺看着她伸出来的小指，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也伸出小指，跟她勾了一下。
苏晚晴的指尖是凉的，但勾住的时候，林缺觉得有什么东西从那个接触点传过来——不是温度，是某种他说不上来的东西。
老猎户死后，他就没跟任何人有过这种“约定”了。
“那说定了。”苏晚晴收回手，站起来拍拍裙子上的灰，“今天你先在这里休息，我去干活。中午我给你送饭。下午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药圃。”苏晚晴眨眨眼，“种药草的地方。我知道有一株‘醒神花’快开了，它的花粉能让人在短时间内感官变得极度敏锐。你虽然不能修炼，但感官敏锐了，说不定能‘感应’到灵气。”
她说完就跑了，马尾辫在身后一甩一甩的。
林缺坐在柴房里，听着她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手。
小指上好像还残留着刚才勾手时的触感。
他握紧拳头，又松开。
缺道碑说要“为他人挡灾”。
他不知道苏晚晴会不会就是那个“他人”。但他知道，如果有一天她遇到危险，他大概不会犹豫。
不是因为缺道碑的规则。
是因为她给了他桂花糕。
林缺站起身，把碗筷收拾干净，走出柴房。
阳光刺眼。外门的建筑低矮陈旧，远处能看到内门的高楼飞檐，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那里住着能修炼的人，住着有未来的人。
而他住在这里。
但他不觉得绝望。
苏晚晴说得对，废物也有废物的活法。
他要找到那条路。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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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妖兽袭村
中午，苏晚晴准时送来了饭。
这次除了白粥咸菜，还多了一个杂粮馒头。馒头是凉的，但捏在手里很实诚，咬一口能嚼半天。
“下午去药圃的事，可能要改改。”苏晚晴蹲在柴房门口，嘴里也嚼着馒头，说话含混不清，“刚才我听外门的师兄说，山下有个村子出事了。”
林缺停下咀嚼：“什么事？”
“百目妖。”苏晚晴咽下馒头，表情严肃了些，“说是从东边的深山里跑出来的，浑身长满了眼睛，专门吃人的灵气。已经吞了好几个村子的牲畜了，昨晚摸到了山脚下的青石村。”
青石村。
林缺手里的馒头掉在了地上。
“你认识那村的人？”苏晚晴问。
林缺弯腰捡起馒头，拍了拍灰，没回答。
青石村就是他被测出无缺体的那个村子。老猎户就埋在那里。赵大宝——那个胖墩墩的同村少年——也住在那里。
“我回去看看。”他站起来。
“等等！”苏晚晴拉住他的袖子，“你一个不能修炼的人，去送死吗？”
“那是我家。”林缺说。
苏晚晴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劝。她松开手，从腰间解下一把短匕首，倒转刀柄递给他。
“我偷的。外门仓库里积灰的破烂货，应该没人发现。”她说，“没有灵气也能用，够锋利，砍普通野兽没问题。但对上百目妖……”她咬咬嘴唇，“你还是躲远点。”
林缺接过匕首。刀鞘是牛皮的，刀身有巴掌长，刃口有些卷了，但确实能砍东西。
“谢了。”
“别谢我。”苏晚晴深吸一口气，“我跟你一起去。”
林缺皱眉：“你不能修炼，去了也是……”
“也是送死，对吧？”苏晚晴打断他，“可你也是。两个人送死比一个人送死强，至少有个照应。”
林缺想拒绝。
但苏晚晴已经转身往外走了，马尾辫在身后甩得像一面旗帜。
他握着匕首，跟了上去。
两人沿着山路往下跑。
林缺体力不错，两年的锻体没白练。苏晚晴虽然不能修炼，但做了一年多杂役，腿脚也利索。两人一前一后，小半个时辰就到了山脚。
还没进村，就先闻到了血腥味。
不是人血，是牲畜的。林缺在猎户家长大，分得清。
村口的老槐树下躺着三只羊的尸体，脖子上都有拳头大的血洞，像是被什么吸干了。羊的眼睛全没了，只剩两个空洞。
苏晚晴捂住嘴，脸色发白。
林缺蹲下查看羊的伤口。伤口边缘有细密的齿痕，不是咬的，更像是被某种带吸盘的器官吸住的。他想起老猎户讲过的妖兽——百目妖，浑身是眼，每只眼都能射出一种“视线”，可以吸食活物的灵气和生命力。
但这些羊不是被视线杀的。
它们的脖子是被咬断的。
“百目妖有嘴吗？”林缺问。
苏晚晴愣了一下，回忆道：“我看过的妖兽图鉴上说，百目妖没有嘴，靠眼睛吸食。但这些羊……”她也蹲下来看了一眼，声音有些发颤，“这是被咬的。”
“有两种可能。”林缺说，“一是百目妖变异了，长出了嘴。二是有别的东西来了。”
他站起身，往村里走。
青石村不大，四五十户人家，沿山脚散落。林缺走过赵大宝家的院子，院门开着，里面没人，地上有拖拽的血迹。
他的心跳加快了。
再往前走，到了老猎户的老屋。屋门紧闭，门上贴着一道泛黄的符纸——那是青云宗发的“护宅符”，低阶妖兽不敢靠近。
老猎户已经死了，符纸还在。林缺走的时候没撕，算是给老屋留个念想。
他推开门，屋里一切如旧。老猎户的烟斗还在桌上，烟灰早就凉透了。
“有人吗？”苏晚晴在门外喊。
林缺走出来，摇摇头。
两人继续往村子深处走。越往里，血腥味越重。在一户人家的院子里，他们终于看到了人。
不是活人。
是一个中年男人，仰面躺在水缸旁边，胸口的衣服被撕开，皮肤上密密麻麻布满了圆形的瘀痕——每一个瘀痕都有铜钱大小，像是被什么东西用力吸过。
苏晚晴转过身，干呕了两声。
林缺蹲下来，检查男人的伤口。瘀痕是紫色的，边缘发黑。他用手指轻轻按了一下，瘀痕下面的皮肤已经凹陷了，像是底下的血肉被抽走了。
“灵气和血一起被吸的。”他低声说，像是在对自己确认。
“林缺……”苏晚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颤抖，“你……你看天上。”
林缺抬头。
村子上空，不知什么时候聚起了一层灰色的雾。雾很薄，但很密，像是无数细小的灰线织成的网。雾气缓缓旋转，中心对准了村子中央的打谷场。
打谷场上站着一个东西。
林缺看到它的第一眼，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不是妖兽，这是一堆眼睛。
百目妖大约有一头牛那么大，没有固定的形状，更像是一团不断蠕动的灰白色肉块。肉块的表面密密麻麻全是眼睛——大小不一，颜色各异，有的像人眼，有的像兽眼，有的像虫子的复眼。所有的眼睛都在转动，看向不同的方向，偶尔有几只眼睛同时看向林缺，让他后背一阵发凉。
“它……它怎么不动？”苏晚晴躲在林缺身后，声音发抖。
“在吃。”林缺说。
他注意到百目妖的身体在一胀一缩，每胀一次，打谷场周围的空气就扭曲一下，像是有无形的波纹从它身上扩散出去。那些波纹扫过房屋，屋顶的瓦片就发出细微的碎裂声——不是被砸碎的，是被吸走了“某些东西”。
村里的修士呢？
林缺脑中闪过这个疑问。青石村是青云宗山脚下的村子，每年都向宗门交保护费，宗门应该派弟子巡逻才对。
他刚想到这个问题，就听到了打斗声。
从村子东头传来，是刀剑交击的声音。
“走。”林缺拉着苏晚晴往东边跑。
村东头的小庙前，三个青云宗外门弟子正背靠背站在一起，和一个……东西对峙。
说“东西”，是因为林缺看不清楚那到底是什么。
它大约有人高，但形状模糊，像是被一层水雾包裹着。只有两只眼睛能看清——不是长在脸上，是漂浮在“身体”前方的，两只拳头大的眼球，瞳孔是竖着的，散发着幽绿色的光。
“那是百目妖的分身。”苏晚晴低声说，“我在图鉴上见过。百目妖的本体负责吸食灵气，分身负责战斗。分身被打散后可以重组，很难杀。”
三个外门弟子，两男一女，看起来都是十七八岁。林缺不认识他们，但从衣服上的纹章看，都是外门中的“记名弟子”——比杂役高一等，勉强能修炼。
三人情况不妙。
领头的男弟子左臂耷拉着，像是脱臼了。另一个男弟子脸色惨白，明显灵气透支。唯一的女弟子手里握着一把法剑，剑尖在颤抖。
百目妖分身的那两只眼睛忽然加速，在空中划出两道绿光，直扑女弟子面门。
“小心！”领头男弟子用没受伤的右臂把她推开，自己肩膀被绿光擦过，衣服瞬间焦黑一片，皮肉发出滋滋的响声。
“张师兄！”女弟子尖叫。
叫张师兄的男弟子咬紧牙关，从怀里掏出一张符纸，猛地拍在地上。符纸爆出一团火光，暂时逼退了那两只眼睛。
但符纸只有这一张。
林缺站在庙墙后面，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他在计算。
不是计算怎么赢。他一个不能修炼的凡人，加上苏晚晴一个半废的杂役，在百目妖面前连塞牙缝都不够。
他在计算怎么救那个女弟子。
因为刚才张师兄推开她的时候，林缺看到了一个细节——女弟子脖子上挂着一枚玉佩，玉佩上刻着一个“苏”字。
苏。
林缺侧头看了一眼苏晚晴。
苏晚晴也在看那枚玉佩，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你认识？”林缺问。
苏晚晴犹豫了一下，点点头：“那是我表姐。苏婉。她娘和我娘是亲姐妹。”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她从小就能修炼，是苏家的天才。我……是废物。所以我们不怎么来往。”
林缺没再多问。
他又看了一眼场中的局势。三个外门弟子已经被逼到了庙墙根下，没有退路了。百目妖分身的两只眼睛缓缓旋转，似乎在积蓄下一次攻击。
如果没有人帮忙，他们最多再撑十息。
林缺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短匕首。
又看了看那两只漂浮的、拳头大的眼球。
一个疯狂的计划在他脑中成形。
“苏晚晴。”他说，“你表姐脖子上的那块玉佩，能挡住一次攻击吗？”
苏晚晴一愣，然后反应过来：“那玉佩叫‘护心佩’，是苏家祖传的，可以挡一次致命伤。但用过之后就会碎。”
“够了。”
林缺握紧匕首，从墙后走了出来。
“林缺！”苏晚晴想拉住他，手伸出去，只抓到了空气。
那两只眼球立刻注意到了这个新出现的目标。
它们悬浮在半空，竖瞳收缩，像是在“审视”林缺。然后——它们笑了。不是真的笑，是瞳孔的形态变了，变成弯月形，像两只嘲弄的眼睛。
一个连灵气都没有的凡人。
百目妖分身甚至懒得攻击他。那两只眼球转回去，继续盯着三个外门弟子。
林缺要的就是这个“懒得攻击”。
他快步冲向那两只眼球，在离它们三步远的地方，猛地将匕首掷了出去。
匕首没有灵气加持，准头一般，擦着左边眼球的边缘飞过，在眼球表面划出一道浅浅的伤口。
绿色的液体从伤口渗出。
那两只眼球同时转向林缺，竖瞳猛地放大——暴怒。
林缺转身就跑。
他跑的方向不是庙后面，而是村子外面。他要把这两只眼球引走，给那三个外门弟子争取喘息的时间。
这是一个自杀式的计划。
他跑不过会飞的眼球。他一个凡人的速度，在修士眼中都慢得像乌龟，何况是妖兽。
但他赌的是——百目妖分身想吸他的灵气，却发现他没有灵气。这种“预期的落空”会让妖兽困惑一瞬间。
一瞬间就够了。
林缺跑了五步。
身后传来尖锐的破空声。他知道那两只眼球追来了。
他没有回头，继续跑。
跑出第七步的时候，左边的眼球已经追到了他头顶，绿色的竖瞳中射出细如发丝的光线，直奔他的后脑。
林缺侧头躲了一下，光线擦过他的右耳，耳朵瞬间被灼出一道血痕。
疼。
但比疼更强烈的，是一种奇怪的“感应”。
他的右眼眶又开始痛了。
不是幻痛。是真的、剧烈的、像有东西要从眼眶里钻出来的痛。
林缺一个踉跄，摔倒在地。
那两只眼球悬停在他上方一丈处，缓缓下降。它们不再急着攻击，像是在享受猎物的恐惧。
林缺没有恐惧。
他只有愤怒。
不是因为自己快死了而愤怒，是因为——这个怪物杀了村里的人。老猎户生前教他打猎的邻居、过年给他送过饺子的王婶、还有那个喊他“缺哥哥”的小丫头，不知道还活着没有。
这股愤怒冲上头顶，右眼眶的疼痛达到了极限。
然后——疼痛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视野”。
林缺明明闭着右眼，却“看到了”头顶上方的两只眼球。不是用眼睛看的，是直接用“感知”——他感知到了眼球内部灵气的流动轨迹，感知到了它们下一秒会往哪个方向移动，甚至感知到了它们核心处那一小团混沌的、散发着恶意的“意识”。
缺体境。
他在生死关头，跨过了那道门槛。
但门槛的另一边，不是力量，而是代价。
林缺还没来得及体会这种新能力，右眼就传来一声轻微的“啵”——像是有什么东西从眼眶里脱落了。
剧痛。
他猛地睁开右眼。
不，不是睁开。
是“看到”自己的右眼球从眼眶中滑了出来，像是熟透的果子从枝头脱落，带着一小截断开的神经，漂浮到了他的右肩上方。
那只眼球——不，现在应该叫“血瞳”——悬浮在空气中，通体血红，瞳孔是暗金色的。它缓缓转动，看了一眼林缺，又看了一眼头顶的两只百目妖眼球。
然后，血瞳的瞳孔猛地收缩。
林缺的视野中，百目妖分身的灵气轨迹变得无比清晰。他甚至能看到那两只眼球在三息后的运动轨迹——左眼球会向左偏三寸，右眼球会向右偏两寸，中间会露出一条空隙。
他知道自己该怎么做。
但他的手在抖。
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右眼眶传来的空虚感——那里现在什么都没有了。一个黑洞。永远长不回来的黑洞。
缺道碑没有骗他。
第一缺：右眼。
献上了。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