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后，苏问心没有出门。他坐在厅堂里，把那张写着六部人员名单的纸摊在桌上，看了整整一个时辰。名单上的人名不多，只有七八个，但每一个都占据着要害位置——兵部侍郎、刑部侍郎、都察院佥都御史、吏部文选司郎中。这些人不是李荣的亲信，是他养的棋子。棋子不会自己下棋，只会被人摆布。
沈惊蛰从外面回来，带着一身晨雾。裤腿湿了半截，鞋底沾着黄泥，像是走了很远的路。他的脸色不好看，眼底带着血丝，嘴唇干裂，像是几天没睡好。
“兵部那边又有动静了。”他坐下来，把一张纸放在桌上。“北山石灰窑的封禁公文不是被调走了，是被烧了。调走之后，直接烧了。档房的书吏说，调档的人当着他们的面烧的，说是‘封禁废档，不必留存’。”
“当着面烧的？”燕十七皱眉。
“当着面。烧完之后，灰烬装在铁桶里带走了。”沈惊蛰的声音很低。“连灰都不留。”
苏问心拿起那张纸，看了一眼，放下。“烧档的人是谁？”
“西厂的。但用的还是刑部的文书。手续齐全，档房不能不给他们。”
“又是刑部的文书。”燕十七把刀抽出来半寸，又插回去。“刑部的文书是李荣的刀。他想砍谁就砍谁，想烧什么就烧什么。”
苏问心没有说话。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古槐上，那个暗探今天换了一个人，藏得很深，只从枝叶缝隙透出一线衣角的暗色。他盯着那线暗色看了很久。那片衣角在晨风里微微晃动，像一片将落未落的枯叶。
“北山的档被烧了，说明殷无极已经不需要再掩饰了。”他转过身。“他准备好了。”
“准备好什么？”顾长安问。
苏问心没有回答。他看着桌上的舆图，看着北山那片被圈红的区域。裴千面在旁边标注了“前哨，百人，补给已断”，还有“疑第二营”“疑第三营，方位待查”。字迹很细，但每一笔都很重。他的手指在舆图上划过，从北门到北山，从北山到通州，从通州到保定。殷无极的势力像一张网，从京城向外辐射，把半个北直隶都罩住了。
入夜，苏问心一个人坐在厅堂里。他把那张六部名单又看了一遍。钱穆、赵侍郎、王佥都御史、孙文选。每一个名字都是一条线，每一条线都连到李荣身上。李荣坐在司礼监，手握着所有的线。他扯一根线，钱穆就升官。他扯另一根线，赵林就灭口。他再扯一根线，弹劾周文渊的御史就病故。
他想起老刘那句话——“你再查下去，那个病故的御史，那个死了的赵林，就是你的下场。”
他不想死。但他也不想停。他把名单折好，塞进袖中，吹灭烛火。黑暗中，他听见远处有梆子声。一长音，闷沉，像是敲在心上。他数着那声音，一下，一下，直到它消散在夜色里。
次日一早，苏问心又去了裁缝铺。巷子里的雾气还没散，青砖地面湿漉漉的，踩上去有些滑。他的膝盖又开始疼了，每走一步都像有针在骨头缝里钻。他咬着牙，没有停。
老刘正在整理布匹，看见他进来，没抬头。布匹堆在柜台上，花花绿绿，像一团揉碎的心事。他的手指在布面上轻轻摩挲，像是在丈量什么。
“又来打听？”
“嗯。”
“这回打听谁？”
“李荣。他什么时候动手？”
老刘的手停了一下。他把布匹放下，摘掉老花镜，看着苏问心。他的目光浑浊，但很沉，像是在犹豫什么，又像是在害怕什么。
“你还没死心？”
“没死心。”
老刘沉默了很久。他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又把门关上。门外的巷子里空无一人，阳光从屋檐的缝隙漏下来，落在青砖地上，惨白一片。他走回柜台后，压低声音，声音低到几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李荣已经动手了。北山的档被烧了，西厂的人开始往回收了。他收网了。”
“收网了？”苏问心的手指微微收紧，指甲陷进掌心里。
“收网了。”老刘的声音很低。“他把自己的人往回收，把线头掐断，把痕迹抹掉。等他收完了，你就什么都查不到了。”
“那他的人呢？”
“他的人？”老刘冷笑了一声，那笑意里带着一丝悲凉。“他的人死的死，调的调，藏的藏。李荣不会留下活口。钱穆、刘安、赵林，都是他的棋子。棋子用完了，就该丢了。”
苏问心沉默了片刻。“殷无极呢？”
老刘摇了摇头。“殷无极不一样。殷无极是他最顺手的一把刀。这把刀，他舍不得丢。但刀太快了，也会伤手。李荣现在就在犹豫，是收了这把刀，还是把刀再磨快一些。”
苏问心的眉头皱了起来。“什么意思？”
老刘没有回答。他把老花镜戴上，重新拿起布匹。“我不知道。但我劝你，别再查了。你查到的已经够多了。再查下去，你也会变成丢掉的棋子。棋子丢掉了，就是尸体。”
苏问心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放在柜台上。老刘没有看，也没有拿。他转身推门出去。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门外的巷子空无一人，阳光刺眼，他眯着眼站了一会儿。
回到宅院时，沈惊蛰正在厅堂里等他。苏问心把老刘的话复述了一遍。沈惊蛰的脸色沉了下来，像是暴风雨前的天空。
“李荣收网了。”
“收网了。”苏问心坐下来，把腿伸直，膝盖的刺痛让他皱了皱眉。“他把北山的档烧了，把西厂的人往回收，把线头掐断。他要把自己摘干净。”
“那他摘得干净吗？”燕十七问。
苏问心没有回答。他看着窗外。古槐上的暗探今天又换了一个人，藏得更深了，连袖口都看不见。暮色从四面八方涌过来，院子里渐渐暗了下去。檐角的铜铃被风吹动，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有人在远处低语。
此后数日，六人按兵不动。
苏问心没有再去宁王府，也没有再去裁缝铺。他把自己关在房里，把从柳叶巷带回来的暗账册子又翻了一遍。陈御史、王御史、李御史、赵林。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有一个数字，每一个数字都是一笔银子。一万两千石官粮、三千两白银、八百两黄金。这些银子从哪来？从李荣手里来。李荣从哪弄来这些银子？从内库。内库的钥匙在他手里，他想拿多少就拿多少，没人敢问，没人敢查。
他合上册子，闭了一会儿眼睛。黑暗里，那些数字还在跳动，像是活的，像是有自己的意志。
他在想一个问题——李荣收网了，那他接下来会怎么对殷无极？殷无极知道太多。他知道李荣安插在六部的人，知道他怎么压下弹劾，知道他怎么调走御史。如果殷无极被抓，他一定会供出李荣。李荣不会让殷无极活着。但殷无极不是赵林，不是钱穆。殷无极有兵，有刀，有自己的势力。他不是那么容易死的。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的青砖冰凉，隔着薄薄的衣衫，寒意渗进皮肤，顺着血脉慢慢扩散。
窗外，梆子声又响了。一长音，闷沉。他没有数那声音，闭上了眼睛。
天快亮了。
次日清晨，苏问心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燕十七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一股冷风。
“苏先生，北门出事了。”
苏问心披衣出门。燕十七站在院子里，脸色发白，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
“那个更夫，原来的那个，不见了。”
“不见了？”苏问心的声音很沉。
“今天早上我去蹲守，发现城门洞里换了人。新来的不是那个军人，是一个老头，但不是原来那个。我从没见过。”燕十七的声音压得很低。“那个老头站得很直，腰背挺得像标枪。不是更夫，是军人。换了装束的军人。”
苏问心沉默了片刻。“灰衣人呢？”
“没出现。黑篷马车也没出现。北门安静得像一座死城。”燕十七的手按在刀柄上，指节发白。
苏问心走到窗前，看着院中那棵古槐。树冠深处那团暗影还在。暗探一夜没换岗，还在原来的位置。他盯着那团暗影看了很久。
“他撤了。”苏问心说。
“谁撤了？”
“殷无极。他把北门的暗桩撤了。把更夫换掉了，说明他在收缩。他把所有的人都往回收，集中到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沈惊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苏问心没有回答。他看着舆图，看着北山那片被圈红的区域。裴千面在旁边标注了“前哨，百人，补给已断”。补给已断。北山的兵不需要补给了，因为他们要动了。
午后，沈惊蛰从兵部带回一条消息。不是他查到的，是兵部的人主动告诉他的。西厂的人开始从各地撤回京城了。不是零星撤回，是大批撤回。
“大批撤回？”苏问心抬起头，眼底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大批撤回。徐州、济宁、通州、保定，西厂的密探、暗桩、番子，都在往京城撤。”沈惊蛰的声音很低。“他们不是在收缩，是在集结。”
苏问心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一下。叩击声沉闷，像一声心跳。
“集结。集结到京城来。”
“他要动手了。”燕十七的声音很沉。
苏问心没有回答。他看着窗外。古槐上的暗探今天又换了一个人，藏得很深，几乎看不见。暮色从四面八方涌过来，院子里渐渐暗了下去。檐角的铜铃还在响，一声接一声，像是某种古老的计时。
入夜，苏问心一个人坐在厅堂里。他把今天的线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北门的更夫换了，灰衣人消失了，黑篷马车不见了。西厂的人在往京城集结，殷无极在往回收。他要把所有的人集中到京城来，集中到宁王府周围。然后呢？然后他会做什么？包围宁王府？还是直接动手？
他想起宁王说的话——“殷无极在等。等一个时机。”
时机到了。殷无极要动手了。
他吹灭烛火，闭上眼睛。黑暗中，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很慢。远处，梆子声又响了。一长音，闷沉，像是敲在心上。他没有再睁眼。
窗外，风停了。整条巷子陷入死寂。檐角的铜铃不再作响，只有更夫的梆子声，一下，又一下。
天快亮了。
苏问心一夜没睡。他把暗账册子从枕头底下抽出来，又翻了一遍。翻到最后一页时，他的手停住了。那一页只有一行字——“背后的人，在司礼监”。没有名字，只有衙门。司礼监。三个字，像一把锁，锁住了所有的真相。他打了很久的锁，现在锁开了，门也开了。门里面的人，是李荣。
他把册子塞回枕头底下，翻身起来。
今日，他要去见一个人。
不是宁王，不是线人，是另一个人。
他换了身干净的衣裳，把御赐令牌和半块木牌都带在身上，又摸了摸靴筒里的匕首。匕首是燕十七给他的，刃口磨得很利，能一刀割断绳索。他推门出去，院子里晨雾弥漫，青砖地面湿漉漉的。燕十七已经醒了，正在擦刀。
“去哪？”
“去一个地方。”
“我跟你去。”
“不用。”苏问心摇了摇头。“你留下。如果我申时还没回来，你们就走。”
燕十七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苏问心推门出去，消失在晨雾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