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燃在床上躺了三天。
这三天里，他什么都没做，就是躺着。不是他想躺，是他动不了。水火逆冲的后遗症比预想的严重——胸口青紫的区域从巴掌大扩散到了整个前胸，经脉虽然没有再裂，但每一条都像被火烧过一样，真气走上去就像走在碎玻璃上。
顾行舟每天来一次，扎三针，喂一粒药。扎完就走，不多说一句话。第三天的时候，他把银针拔出来，看了看针尖的颜色，说了一句“淤血排差不多了”，然后收起木盒走了。
临走的时候，他把一个纸包放在桌上。
“这是七天的药。一天一粒，吃完再说。”
“多少钱？”沈燃问。
顾行舟看了他一眼：“不要钱。”
“那你要什么？”
“要你别死在我隔壁。”
门关上了。
沈燃看着那个纸包，沉默了很久。他已经欠了赵青山的人情，现在又欠了顾行舟的。他不是一个喜欢欠别人的人，但现在他什么都做不了——不能修炼，不能杀妖兽，甚至不能自己下床倒水。
他攥紧拳头，掌心的裂痕隐隐发烫。
“等我站起来，”他低声说，“这些账，一笔一笔还。”
陆小禾这三天也没闲着。
他白天去藏书阁看书，晚上回来画阵法图，画完就拿到沈燃床边给他看。第一天拿来的是预警阵的改进版，范围扩大了五成，灵敏度提高了一倍。第二天拿来的是陷阵的变种，不需要阵旗，只用地形就能触发。第三天拿来的是他熬了一整夜画出来的东西——一座不需要灵力驱动的聚灵阵，用九面阵旗和三十六道阵纹构成一个微型阵法，能把方圆十丈内的天地灵气聚集到一个点。
“这是给你用的，”陆小禾指着图纸上的中心点，“你躺在这里面，灵气会自动涌入你的身体，修复经脉、滋养灵根。不需要你运转真气，不需要你催动水火，你只要躺着就行了。”
沈燃看着那张图纸，看了很久。
“你能布出来吗？”
“能。但这个阵法需要一种叫‘灵石’的东西做阵眼。我查过了，灵石很贵，一小块就要五百两银子。”
五百两。沈燃现在全部身家加起来不到三百两。
“钱的事我来想办法，”沈燃说，“你先确认阵法能不能布。灵石我来弄。”
陆小禾点了点头，把图纸收好，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给沈燃看。
“这是我整理的水火灵根修炼笔记。我把你之前说的‘火走阳脉、水走阴脉’画成了经络图，标出了每一条经脉的走向、交汇点、风险区域。红色的是火灵根走的路线，蓝色的是水灵根走的路线，紫色的是交汇点——也就是你胸口那个位置。”
沈燃接过本子，一页一页地翻。每一页都画得极其精细，线条工整，标注清晰，连每一条经脉的长度、宽度、真气通过所需的时间都做了估算。
这不是随手画的。这是花了大量时间研究、计算、比对之后才画得出来的。
“你做这些的时候，”沈燃说，“你自己的修炼怎么办？”
陆小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的笑和以前不一样——不是那种“我在掩饰”的笑，是一种坦然的、放松的笑。
“我没法修炼啊。我的灵根是碎的，不管我怎么练，真气都存不住。但我可以帮你。你强了，我就强了。”
沈燃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把本子合上，放在枕头旁边。
“等我好了，”沈燃说，“我教你一套不用灵根的修炼方法。”
陆小禾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又暗下去：“不用灵根怎么修炼？”
“不知道。但既然不存在，我就造一个出来。”
陆小禾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他低下头，假装在整理图纸，但沈燃看到他的手指在抖——不是害怕的那种抖，是“终于有人把我当回事了”的那种抖。
第四天，沈燃能下床了。
他扶着墙走到院子里，坐在石凳上，看着天空。天很蓝，云很白，风很轻。他深吸一口气，胸口的青紫区域还在隐隐作痛，但至少能深呼吸了。
顾行舟在隔壁院子里练功，还是那套极慢的拳。沈燃看着他打完，鼓起掌——不是嘲讽，是真的觉得好看。
顾行舟收了势，看了他一眼：“能下床了？”
“能了。”
“那就别坐着。动一动，气血通了才好得快。”
沈燃站起来，试着活动了一下四肢。左臂的旧伤还有点疼，右肩的拉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后背的淤青从紫色变成了黄色，正在消退。他的身体在恢复，但速度不够快。距离外门大比还有两个多月，他需要在一个月内恢复巅峰状态，然后在剩下的一个月里突破凝星境。
时间不够。
钱也不够。
他需要灵石。五百两一块的灵石，他买不起。但他可以自己去挖——妖兽森林深处有一种叫“灵石矿”的东西，是天地灵气凝结而成的矿石，品质好的灵石就产自那里。但灵石矿在妖兽森林的最深处，那里有凝星境巅峰甚至聚光境的妖兽出没。以他现在的状态，进去就是送死。
沈燃想了很久，最终做了一个决定——他要去任务堂接一个高难度任务。不是因为他想找死，是因为高难度任务的报酬里有灵石。
他走进任务堂，直接翻到最高难度的那一栏。
任务：清除妖兽森林深处的“双头蟒”巢穴。双头蟒，凝星境巅峰，毒属性，速度极快，防御力中等。巢穴中有三条双头蟒，一条成年，两条亚成年。报酬：一千两银子 + 三块灵石。
沈燃把任务单撕下来。
柜台后的执事看了一眼任务单，又看了一眼沈燃，然后笑了。不是善意的笑，是那种“你疯了吧”的笑。
“你？接这个任务？”
“不行吗？”
“这个任务挂了三个月了，外门前十都不敢接。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双头蟒是凝星境巅峰，三条一起上，聚光境以下必死无疑。”
“我知道。”
“你知道还接？”
沈燃把任务单放在柜台上：“我没说要一个人去。我要组队。”
执事愣了一下：“组队？”
“外门弟子可以组队接任务。我需要三个人。我一个，陆小禾一个，还有一个——”
他回头，看向任务堂门口。
顾行舟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本书。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也许一直在，也许只是路过。但此刻他看着沈燃，眼神里有一种“我就知道会这样”的无奈。
“我一个。”顾行舟说。
执事看看沈燃，又看看顾行舟：“你们三个？一个零颗星还没到凝星境，一个灵根碎了的杂役，一个外门排名四十七——你们要去杀三条凝星境巅峰的双头蟒？”
“对。”沈燃说。
执事沉默了很久，然后在任务单上盖了章。
“死了不赔。”
“知道。”
沈燃拿起任务单，走出任务堂。顾行舟跟出来，走在他旁边。
“你为什么帮我？”沈燃问。
“不是帮你，”顾行舟翻了一页书，“是我需要灵石。你的任务有三块灵石，我要一块。”
“你要灵石干什么？”
顾行舟合上书，看了沈燃一眼。
“修炼。”
沈燃没追问。顾行舟身上有太多秘密——他的银针，他的药，他扎针的手法，他看沈燃经脉时的眼神。这些东西不是一个外门排名四十七的人应该有的。但沈燃不问，因为问了也不会有答案。至少现在不会。
他们回到木屋，陆小禾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沈燃把任务单递给他，陆小禾看完，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
“双头蟒。凝星境巅峰。三条。”陆小禾把任务单还回去，“行。我的阵法能困住一条，最多两条。第三条你们自己想办法。”
“第三条我来。”沈燃说。
顾行舟合上书：“你？你连凝星境都没到。双头蟒一口毒液就能把你化成水。”
“所以我不跟它打正面。我只需要拖住它，等你们解决掉另外两条。”
“拖多久？”
“一百息。”
顾行舟看着沈燃的眼睛，看了三秒。
“一百息。你确定？”
“确定。”
顾行舟把书收进袖子里：“那准备一下。三天后出发。”
他走了。陆小禾凑过来，压低声音：“你觉得他靠谱吗？”
“不知道。但他扎针的手法是内门级别的。有他在，我们的胜算多两成。”
“那另外八成呢？”
沈燃看着手里那张任务单，沉默了几秒。
“另外八成，靠你我的脑子。”
那天晚上，沈燃没有修炼。他坐在院子里，把双头蟒的所有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速度、攻击方式、弱点、习性、巢穴地形。每一条信息他都反复琢磨，找出可以利用的漏洞。
双头蟒有两个头，一个主头负责攻击，一个副头负责防御。两个头不能同时攻击，因为它们的神经系统是独立的，同时攻击会导致身体不协调。这就是它的弱点——在攻击的瞬间，副头会有一个短暂的停顿。
利用这个停顿，他能找到出手的机会。
但前提是，他能活到那个瞬间。
沈燃把右手摊开，看着掌心三道暗红色的裂痕。
“第一扇门，”他低声说，“我不求你帮我。我只求你——别在我打的时候捣乱。”
裂痕没有亮，没有烫，没有任何反应。
但沈燃感觉到，门后面有什么东西在点头。
不是回应他的请求，是确认他的态度。
“靠自己”这三个字，三扇门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