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五天,商队终于抵达了莎车。
阿玉是最先看到城墙的。
那天清晨,天刚蒙蒙亮,她骑在骆驼上正打盹,忽然听见阿布都拉大叔在前面喊:“快看!莎车城!”
阿玉猛地睁开眼,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
远处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道长长的、灰黄色的影子。那影子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是城墙。
高大的土黄色城墙,连绵起伏。城墙上有垛口,有城楼,还有高高悬挂的旗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城墙下面,是密密麻麻的房屋,高高低低地挤在一起,一直延伸到很远的地方。晨雾还没散尽,整个城市笼罩在一层薄薄的烟雾里,神秘又美丽。
“这就是莎车?”阿玉瞪大了眼睛,声音里带着不敢置信。
“对。”阿布都拉笑着说,“这就是叶尔羌,丝路南道的第一大城。”
阿玉屏住了呼吸。
她以前总觉得和田城已经很大很热闹了,可跟莎车比起来,和田就像是个小村子。光看这城墙,就比和田的高大壮观多了。
商队继续往前走。
越走越近,城市的轮廓也越来越清晰。城门口人来人往,有牵着骆驼的商人,有背着包袱的旅人,还有穿着盔甲的卫兵在检查过往行人。各种声音飘了过来,叫卖声、说话声、驼铃声、马蹄声,混在一起,热闹得很。
“好多人啊……”阿玉喃喃地说。
“这算什么。”沈清漪笑了笑,“等进了城,你才知道什么叫热闹。”
她虽然也是第一次来西域,但以前在京城见过的世面多了。京城的朱雀大街,比这还要热闹十倍。
可话虽这么说,看着这座充满异域风情的西域大城,她的心里也忍不住有些激动。
终于到了。
从和田出发,走了十几天,穿过茫茫戈壁,终于抵达了这座传说中的城市。
商队排着队,慢慢往城门走。
阿玉好奇地东张西望。城门口的人什么样的都有,有高鼻子深眼睛的胡人,有穿着袈裟的僧人,还有裹着头巾的波斯商人。他们说的话也五花八门,阿玉一句都听不懂。
“沈姐姐,他们说的是什么呀?”阿玉小声问。
“有突厥语,有波斯语,还有粟特语。”沈清漪说,“莎车是交通要道,各国的商人都从这儿过,说什么话的都有。”
“那我们怎么跟他们做生意啊?”阿玉有点担心。
“不用担心。”沈清漪笑了,“做生意嘛,打手势、用算筹,实在不行还有通译。只要货好,就不愁卖不出去。”
正说着,商队已经走到了城门口。
守城的卫兵拦下她们,检查了货物和路引,又收了几个铜钱的入城费,才挥挥手让她们进去。
一进城门,阿玉的眼睛就不够用了。
街道比和田的宽多了,两边全是店铺,一家挨着一家,卖什么的都有。有卖香料的,一袋袋的香料堆得小山似的,老远就能闻到香味;有卖地毯的,五颜六色的地毯挂在墙上,图案精美;还有卖金银首饰的,各种款式的手镯、项链、耳环,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街上人来人往,摩肩接踵。有穿着华丽长袍的贵族,有背着货物的小贩,还有骑着高头大马的武士。女人们穿着五颜六色的裙子,头上戴着面纱,只露出一双眼睛,走路的时候环佩叮当,好看极了。
阿玉看得眼花缭乱,连脖子都酸了。
“沈姐姐沈姐姐,你看那个!”阿玉指着一个卖糖人的摊子,兴奋地说,“那个糖人做得好精致啊!”
“还有还有,你看那个地毯,上面的花真好看!”
“哇,那个帽子好高啊,比我们的帽子高多了!”
她像个刚进城的乡下孩子,看什么都新鲜,看什么都好奇。
沈清漪被她逗得直笑:“行了行了,别光顾着看了。我们先找个客栈安顿下来,等安顿好了,有的是时间逛。”
“哦。”阿玉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可眼睛还是忍不住往两边瞟。
陆琢跟在旁边,看着阿玉的样子,也忍不住笑了。
他倒是还好,以前跟着商队来过几次莎车,虽然印象不深了,但总不至于像阿玉这样大惊小怪。
阿布都拉带着她们,七拐八拐,走到了一条相对安静的巷子里。
“这家客栈我住过好几次。”阿布都拉指着巷子里一家不算大的客栈说,“价钱公道,也干净,老板人也好。最重要的是,院子大,能放骆驼和货物。”
几人走了进去。
客栈老板是个胖胖的胡人,看到阿布都拉,热情地迎了上来,叽里呱啦地说了一大通。
阿布都拉也笑着回应,两人说了半天,老板才把她们引到后院。
后院果然很大,有好几间客房,还有专门的骆驼棚。
“你们先歇着,我去叫人给你们送点吃的来。”老板用不太熟练的汉话说,“有什么事,随时叫我。”
“多谢老板。”沈清漪道了声谢。
老板笑着摆摆手,转身出去了。
几人把行李从骆驼上卸下来,搬进了房间。房间不大,收拾得很干净,墙上挂着地毯,地上铺着软垫,充满了异域风情。
阿玉一屁股坐在软垫上,长长地出了口气。
“终于到了……”她说,“我还以为我们永远都走不到了呢。”
沈清漪笑着给她倒了杯水:“怎么会呢。只要一直往前走,总能到的。”
她说着,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户。
窗外,是莎车的街道。人来人往,车水马龙,各种声音飘进来,充满了烟火气。
沈清漪深吸了一口气。
这就是莎车。
她们的新起点。
“沈姐姐,”阿玉凑了过来,“我们什么时候去巴扎卖货啊?”
“不急。”沈清漪说,“今天先休息一天,养足精神。明天我们先去巴扎转转,摸摸行情,看看当地人喜欢什么样的货色,价钱怎么样。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
“对了,”她忽然想起什么,“阿布都拉大叔,你知道金玉坊吗?”
阿布都拉正坐在旁边喝水,听到这话,放下了水囊。
“金玉坊?”他皱了皱眉,“当然知道。莎车最大的玉石商号,几乎垄断了当地的玉石生意。怎么了?”
“我们来的时候,遇到那个姓周的行商,他说金玉坊在莎车称霸,外地商人来卖玉,都得给他们抽成。”沈清漪说,“真有这事?”
阿布都拉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
“是真的。”他叹了口气,“金玉坊的东家姓马,叫马金财,外号‘马半城’。他跟莎车王的小舅子是拜把子兄弟,势力大得很。不光是玉石生意,丝绸、茶叶、香料,什么赚钱他就插一手。外地来的商人,不管卖什么,都得给他交份子钱。不交的,他就找人找麻烦,让你做不成生意。”
“官府不管吗?”阿玉气愤地说,“他们怎么能这样?”
“官府?”阿布都拉苦笑了一声,“官府的人跟他穿一条裤子,谁管啊。”
沈清漪的眉头也皱了起来。
情况比她们想象的还要严重。
“那……就没人管得了他?”陆琢问。
“也不是没人管。”阿布都拉说,“要是有大来头的人,他也不敢惹。可我们这些小商人,哪惹得起他啊。你们啊,要是带的货不多,就干脆交点份子钱,图个平安。要是货多……可能就麻烦了。”
沈清漪沉吟了一下,问:“大叔,我们带了二十几件玉器,还有不少丝绸、茶叶和毛毯。要是交份子钱,得交多少?”
“二十几件玉器?”阿布都拉吃了一惊,“那可不少。按规矩,得交两成的利。”
“两成?”阿玉瞪大了眼睛,“那也太多了!”
两成的利润,相当于辛辛苦苦跑一趟,五分之一的钱都给了别人。换谁都心疼。
“就是这么多。”阿布都拉叹了口气,“你们要是不想交,也有别的办法。”
“什么办法?”沈清漪问。
“你们可以找个本地的商号合作,挂他们的牌子卖货。这样金玉坊就不会来找麻烦了。当然,合作的商号也要抽成,不过比直接交份子钱要少一点,大概一成左右。”
一成。
沈清漪在心里算了算。一成虽然也不少,但总比两成强。
“可是,”陆琢皱眉道,“我们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的,找谁合作去?而且,谁知道那些本地商号靠不靠谱?”
“这倒是个问题。”阿布都拉说,“莎车的商号不少,可跟金玉坊对着干的没几个。你们要是想找合作的,我倒是可以帮你们问问。不过……成不成,我就不敢保证了。”
“那就麻烦大叔了。”沈清漪说。
“客气什么。”阿布都拉摆了摆手,“咱们一起走了这么远的路,也算有交情了。能帮的我肯定帮。”
他站起身:“行了,你们先歇着,我去前面问问老板,看看最近城里是什么情况。”
阿布都拉出去后,房间里一时安静了下来。
阿玉还有点气愤:“这个马金财也太霸道了!凭什么我们辛辛苦苦赚的钱要给他?”
“世道就是这样。”沈清漪叹了口气,“弱肉强食,在哪里都一样。我们初来乍到,还是小心为上。”
陆琢点点头:“清漪说的对。先摸清楚情况再说,实在不行,就先交点钱,权当买个平安。等我们站稳了脚跟,再想别的办法。”
沈清漪没说话。
她知道陆琢说的有道理,可心里却总有点不甘心。
难道就这么忍了?
她不信。
总会有办法的。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热闹的街道。
莎车城很大,很繁华,也藏着很多危险和机遇。
她们的路,才刚刚开始。
“好了,别想这些不开心的了。”沈清漪转过身,笑着说,“好不容易到了莎车,怎么也得尝尝当地的美食吧?走,我请你们吃手抓饭去!”
“好啊好啊!”阿玉一下子就高兴了起来,把刚才的不快抛到了脑后。
陆琢也笑了。
不管怎么样,先吃饱了再说。
三人收拾了一下,出了客栈,往热闹的大街走去。
街上人来人往,叫卖声此起彼伏。阳光洒下来,暖洋洋的。
阿玉走在沈清漪身边,好奇地东张西望,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
沈清漪看着她,也忍不住弯了弯唇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