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玄清的脸没有五官但它的镜面在动像水面被风吹起了涟漪,涟漪一圈一圈扩散每扩散一圈镜面上就多一样东西,先是眉毛两把弯刀一样又黑又浓,然后是眼睛三角眼眼珠是金色的瞳孔是竖着的像蛇,再是鼻子鹰钩鼻鼻尖往下弯像一把钩子,最后是嘴巴薄嘴唇嘴角往下撇着看起来很不高兴,这张脸跟任何人都不一样不是陈九阳的也不是老吴的更不是陈小禾的,它是一张新的脸一张拼凑起来的脸每个部分都来自不同的人。
它提着那盏红灯灯里的火苗是红色的红色的光照在洞壁上洞壁上的骨头变成了红色像一根一根的蜡烛,它往前走了一步脚下的影子跟着它走但它的影子不是黑色的是红色的,红色的影子在地上爬像一个血泊在移动,它走到陈九阳的影子面前停下来低头看着这个比自己矮一头的影中影,它伸出左手左手提灯右手空着,它用右手去摸陈九阳影子的脖子摸到了那条缝手指伸进缝里抠了一下抠出来一样东西,一根青色的线线的一端连着陈九阳的影子另一端连着陈小禾的肚子。
“你跟你女儿连着,你死了你女儿也活不了你女儿死了你也活不了,你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谁也别想跑。”
陈九阳的影子用断腕去推那只手但断腕穿过了陈玄清的手因为陈玄清也是影子,一百年前被无头煞吞噬的影子在影界修炼了一百年从影子变成了影魔,它不再是普通的影子它有实体有重量有温度,它的手是热的摸在陈九阳影子的脖子上烫得它脖子上的缝冒烟了。
陈小禾看到那个黑袍人在摸她爸的脖子她爸的脖子在冒烟她想去帮忙但她站不起来因为她的肚子太大了,灯胎在她肚子里又长大了不是那三颗珠子不围它了是它们围不住了因为灯胎突然变大了从皮球大长到了篮球大,它的手和脚撑在子宫壁上把子宫撑得满满的,它动不了但它的身体在膨胀每膨胀一分陈小禾的肚子就大一分,她的肚皮被撑得透明能看到里面的灯胎青色的皮肤没有五官只有一张嘴嘴在笑。
七煞门的其他六个黑袍人也走进来了每人手里提着一盏灯颜色不一样,橙黄绿青蓝紫六种颜色加上陈玄清的红灯七种光照在洞穴里所有的东西都有了颜色,骨头是七彩的墙壁是七彩的地面是七彩的人也是七彩的,陈小禾的脸上七种颜色在变像霓虹灯每变一次她的脸就多一样东西,先是眉毛左眉是红的右眉是蓝的,然后是眼睛左眼是黄的右眼是绿的,再是鼻子青色的鼻头紫色的鼻梁,最后是嘴巴橙色的嘴唇粉色的舌头,她的脸回来了但不是她原来的脸是一张七彩的拼凑的脸,每一部分都来自不同的灯。
陈玄清提着红灯走到陈小禾面前蹲下来看着她七彩的脸笑了,他的嘴笑的时候嘴角不往下撇了往上翘了翘到了耳根露出两排牙齿,牙齿是白的但牙龈是黑的,他伸出右手的食指用指甲在她脸上划了一下她的脸被划出了一道口子口子里没有血流出来的是七彩的光,光从口子里涌出来在空中凝成了七个小人形每一个穿一种颜色的衣服,七个小人形在空中跳舞手拉手转圈像幼儿园的小朋友做游戏。
“你爸欠我们七煞门一条命,一百年前他爷爷杀了我们门主我们门主的影子逃出来了修炼了一百年变成了我,我回来报仇了,你爸的命不够我要你们全家的命。”
陈九阳的影子从地上站起来了它的断腕在滴黑色的液体滴在地上每一滴都变成一朵黑色的花,花有七片花瓣每一片颜色不一样它用自己的血开出了七种颜色的花,它走到陈玄清面前用断腕指着它的脸说,“我爷爷杀的七煞门门主是妖道的人他该死。”
陈玄清的笑声停了他的脸从笑变成了面无表情,他把红灯举高了一些红色的光照在陈九阳影子的身上它的身体被照到的地方在融化从黑色变成透明,它退了两步退到了橙灯的光照不到的地方但橙灯的橙光照到了它的背它的背也开始融化,它再退退到了黄灯和绿光的交界处但不管退到哪里都有光因为七盏灯把整个洞穴都照亮了。
它无处可躲它站在那里任由七种光照在身上它的身体在慢慢融化从脚开始脚没了小腿也没了大腿也没了只剩一个上半身飘在空中,它用上半身飘到了陈小禾身边用断腕抱住了她的头女儿的头很小了瘦得像一个孩子,它把女儿的头抱在怀里虽然它已经没有身体了但它还有意识还有感觉,它感觉到了女儿的眼泪滴在它融化的影子上眼泪是凉的它觉得暖。
陈小禾感觉到她爸的影子的手在她头上虽然她爸的手已经没了但她感觉到了,不是手是影子碎片落在她头发上像雪花一样凉凉的,她抬头看天上没有雪花只有七彩的光光照在影子上影子碎了碎成了粉末粉末飘在空中像彩色的雪。
“爸你别消失。”
陈九阳的影子没有说话因为它的嘴已经没了它的脖子断面也融化了它现在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轮廓越来越淡越来越淡淡到最后什么都看不见了,它消失了但不是彻底消失因为它女儿肚子里还有一颗痣,那颗最小的痣又出现了在陈小禾的肚脐下面青色的里面有一个人形蜷缩着,是陈九阳的影子不是他本人是他三天的影子生命,它躲进了女儿的肚子里因为它知道在女儿肚子里是最安全的,七煞门的人不会去翻一个孕妇的肚子。
陈小禾低头看到了那颗痣肚脐下面青色的比之前那颗大一圈里面的人形在动在挣扎像是在找出口,她用手按了一下那颗痣痣里面的人形停住了抬头看她,没有五官的轮廓但她知道那是她爸因为她爸的声音从她肚子里传出来了闷闷的像隔着一层羊水,“小禾,我在你肚子里你把我生出来我就是人了不是影子了。”
陈小禾的眼泪流了她不想把她爸生出来她爸是她爸怎么能当她儿子,但她没办法因为她爸的魂在她肚子里她爷爷的魂在她肚子里她太爷爷的魂也在她肚子里,她肚子里的三个祖宗都要从她肚子里爬出来当她儿子。
陈玄清站起来转过身看着那个无头的东西它还在墙角坐着从七煞门进来到现在它一动没动像一尊雕像,但它不是没动它是在看在听在算,它在看七盏灯的光谱在听七个人的脚步声在算它怎么逃出去,它算出来了算出来之后脖子断面里的嘴张开了吐出了一口气气是热的带着一股甜味吹在陈玄清的脸上,陈玄清的脸被吹得起了皱纹从额头开始往下像波浪一样扩散开来越来越多越来越深,几秒钟的工夫他的脸从四十岁变成了八十岁从八十岁变成了一百岁,脸上的皮肤开始脱落一块一块掉在地上像干裂的墙皮。
陈玄清摸了摸自己的脸摸到了坑坑洼洼的肌肉和露出来的骨头,他不害怕反而笑了因为他不是人他是影魔脸对他来说不重要,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一张人皮面具年轻的脸二十多岁没有眉毛眉心有一盏灯的烙印,他把面具贴在脸上贴好了按了按压了压面具和皮肤贴合了变成了一张新的脸,跟老吴之前露出来的那张一模一样。
“无头煞你不该对我出手,我今天是来帮你的不是来害你的,我要杀的是陈家的人跟你没关系,你让我杀了他们我把你的头从妖道手里拿回来还给你。”
无头煞的脖子断面里的嘴又张开了这次不是吐气是说话,声音很大震得洞穴顶上的石头又掉了几块,“我不要你帮我我要他们帮我,你比妖道还坏你是影魔你吃了多少影子你数过吗。”
陈玄清不笑了他把手里那盏红灯放在地上又从其他六个人手里拿过橙黄绿青蓝紫六盏灯,七盏灯围成一圈摆在地上围成一个圆圆的直径一丈,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一根白色的蜡烛插在圆圈正中间蜡烛是新的没有烧过但烛芯是黑的像是从哪盏灯里拔出来的旧灯芯,他用火柴点蜡烛火柴划了三下才着第一下火柴头断了第二下火柴杆弯了第三下着了但火苗是黑色的,黑色的火苗烧在白色的蜡烛上蜡烛融化了不是往下流是往上飘,蜡油从烛芯飘起来在空中凝成一个人形,透明的没有颜色像玻璃一样,人形有头有身体有四肢但没有五官。
陈玄清跪下来对着那个人形磕了三个头额头磕在地上咚咚咚三声每一声都带着回音,“恭迎无面神。”
七彩光灭了七盏灯的灯焰同时矮了下去从一尺高缩到了三寸高,缩了之后灯焰的颜色变了不再是红橙黄绿青蓝紫而是七种颜色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新的颜色白色,白光照在洞穴里所有东西都失去了颜色骨头变成灰色的墙壁变成灰色的地面变成灰色的,陈小禾的脸也变成了灰色的她脸上那张七彩的拼凑脸也褪色了变成了一张灰白色的脸没有五官。
那个人形从蜡烛上方落下来了站在圆圈中间透明的没有颜色但它的脚下有影子,影子是黑色的浓稠的像墨汁影子在地上动在爬在延伸,从圆圈中间延伸到圆圈外面延伸到陈小禾脚下延伸到她爸的影子的身体上,影子的手伸进了她爸的影子残骸里在里面搅了一下搅出来一样东西一颗眼珠青色的妖道的眼珠,它把眼珠塞进了自己的人形里眼珠嵌在额头正中央像一颗宝石,宝石发光青色的光照亮了它的身体它的身体从透明变成了半透明从半透明变成了不透明,变成了一个真人大小的人形但还没有五官皮肤是灰色的光滑的。
“无面神还需要一张脸,”陈玄清站起来转身看着陈小禾,“你女儿的脸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