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落停时,长生在帘外轻声提醒说:“阿宁姑娘,国师来了。”
依依二人不免紧张起来。阿宁苦于法力尚未恢复,无法为二人施下易容术。
车外,长生恭敬的向无影行礼,无影冷冷看了他一眼,随即敲了敲车檐说:
“姑娘,前方乃是边临城,圣上命你入营觐见。”
阿宁毫不客气拒绝他说:“不去,他有何事直接托你问本姑娘便是。”
卫通不禁打了个寒战,小声在她耳边嘀咕,“姐姐你低调点,别惹恼了圣上。”
无影又道:“此事涉及边军,请姑娘面圣后再做考虑。”
“边军?我爹?”依依脱口而出。
阿宁随即转变心意道:“既然这样,那本姑娘去便是。”
无影将手伸进马车,卫通接过了他手中的令牌。
等无影走后,依依满怀期待道:“师父,我……我想跟你……”
阿宁笑了笑:“傻徒弟,为师当然会带上你。”
卫通却一脸愁容道:“姐姐,你别那么硬气,我那皇帝叔叔脾气古怪的很,你得当心他。”
阿宁敷衍点头:“知道了,别跟我提那昏君!”
马车外的长生听得一清二楚,他决计找个机会劝劝她。
入了城以后,阿宁三人第一时间脱离了队伍。
幸运的是,她的法术再次恢复了,并成功替卫通和依依施下了易容术。
军营里,卫玉律勃然大怒,拿起桌上的竹简狠狠砸向大将军徐瀛。
“说说吧!城下的叫嚣声是怎么回事?”
徐瀛叩首:“禀圣上,臣……臣暂时还不能出兵。”
卫玉律大笑:“怎么,徐大将军这是在南境待上瘾了,不想回去了?”
“老臣不敢,”
“你不敢什么?徐瀛,寡人念你年年征战劳苦功高,遂御驾亲征为你助威,而你却蜷缩在城内,任由蛮奴子在城下辱骂叫嚣,你叫寡人如何能忍?”
兵甲司司长霍青上前叩首:“圣上息怒,老臣请求出兵迎战蛮奴。”
“圣上不可!”徐瀛微微抬起头,“禀圣上,南蛮近来组了一支藤甲军,这支军队个个勇猛异常,而其盔甲兵刃坚硬无比,现在让将士们出城迎战无异于去送死!”
宫典道:“徐大将军,军报上可是写的敌军皆已溃败,还有瘟疫一事也从未提及,你是想欺君嘛?”
徐瀛重重的磕了个头,“禀圣上,事发突然,臣……臣一定会找出化解之法,一鼓作气拿下其余四城。”
卫玉律被气得说不出话。
无影心领神会道:“圣上放心,臣定会竭尽全力助将军破甲。”
卫玉律仍不解气,便当众下令道:“徐瀛你记着,三日后寡人要看到你出城迎战。”
随后又是一声“滚出去!”
徐瀛接旨退下,却恰巧与阿宁三人擦肩而过。
阿宁拉着依依的手,第一时间稳住了她的情绪。
她想起长生和卫通的叮嘱,再加上入营后法力再次莫名其妙消失。
她不想也不能在这样的情况下与卫帝发生冲突,便强忍着怒气俯首作礼。
卫帝一个眼神,两侧大臣皆自觉退下。
卫帝喜笑颜开道:“看来恢复的不错!怎么样?南境可待的习惯?”
阿宁面无表情道:“承蒙圣上关心,小女子已无大碍。”
“那便好,只怪老道士下手太狠,寡人今后定为你讨回公道。”
“对了,”卫帝开门见山,“寡人欲封你为将,协助寡人征讨南蛮余孽收复失地,你想要什么,寡人必会尽力满足你。”
阿宁暗想:“果然不出本姑娘所料,这昏君带我来这儿就是想借刀杀人!”
她明确决绝道:“回圣上,小女子法术低微,恐恕难从命。”
一旁的侍女“卫通”听得直冒冷汗,心想跟着这么个胆大包天的姐姐混,免不了时时刻刻提心吊胆。
“爹老了许多!他额头上为什么会有血迹?是不是被圣上责罚了?他还认得出我嘛?”依依一心想着父亲,全然没有注意到师父正在抗旨。
阿宁担心被昏君给一网打尽,甚至做好了改口的准备,岂料卫帝最后说了句,“不急,想好了告诉我。”
为了尽快脱身,她只好答应回去好好考虑。
离京时祁枫曾受重托,厉行要他暗种调查连昆失手杀人一事。
此番连昆在南境堕仙,而后南境十三城接连出现瘟疫,独独乌莫城幸免于难。
为了调查乌莫城,祁枫前脚刚出大营,后脚便策马离开了边临。
另一边,徐瀛正在为国师无影等人讲述敌我交战经历,摆在众人面前的是一具敌军盔甲。
霍青用尽全力持刀劈甲,直到刀锋出印,盔甲依然严丝合缝完好无损。
更令人匪夷所思的是,在场竟无一人看出它是由何种材料制成。
长生无心于此,这些对他来说无关紧要,偏偏阿宁找上了他,委托他带一件东西给大将军徐瀛。
就在众人侃侃而谈、各抒己见之时,长生趁机将一把匕首塞至徐瀛手中。
徐瀛大惊,随之以处理要事为由成功脱身。
听完长生所述,徐瀛一个健步翻身上马离开了军营。
时隔多年再见到父亲的身影,依依瞬间泪流满面。
徐瀛亦热泪盈眶,他清楚记得当初离家的日子,唯一不同的是,那个他心心念念的女儿现如今长成了大姑娘。
父女俩相拥而泣。
交谈中,徐瀛得知女儿是偷摸过来的,并且还拜了个女修为师,尽管他对此存有芥蒂却也舍不得说她什么。
他希望依依赶紧回京。依依答应的很勉强,只让他放心,让他保重身体。
他没有时间守在女儿身旁,只好恳求阿宁和卫通帮忙照顾。
阿宁真诚应下,依依是她唯一的徒弟,是她最亲最爱的人之一,从默认她来南境的那一刻起她就告诉自己,无论发生什么也一定要拼命护她周全。
卫通也答应的干脆。
交代好一切,徐瀛打道回军营,阿宁三人则御剑返城。
途中,阿宁偶然看到一个天坑。
南境有天坑并不奇怪,奇怪的是它在冒烟,而且在它边缘布满了甲士。
在好奇心的驱使下,三人分别易容然后稳稳落在坑边,这么做的结果就是等着被人层层包围。
一甲士剑指阿宁,“尔等可是修行者?”
阿宁泰然自若的亮出了腰间令牌,“本公子乃除妖司首领祁枫,奉命前来调查。”
甲士首领果然被镇住了,当即下令所有人叩首行礼。
阿宁及时制止,表面上说不必如此客气实则是不想多占人便宜。
她道:“这位将军,你们在这儿做什么?”
首领迟疑片刻后说:“这……禀司长,最近因疫病而死的人太多了,未防止扩散,城主不得不下令将患病者尸首扔进天坑火焚。”
“疫病?尸首?火焚?”来不及盘问,阿宁纵身一跃下到坑底。
如她所想,坑底的骨灰已堆积如山。
等她出坑后,依依先她一步问道:“你的意思是说,这是徐大将军的命令?”
首领低眉:“将军也是为了全城百姓着想。”
阿宁接着问:“什么疫病,难道就没有解决的办法?”
首领叹了口气:“邪恶永夜者,无药可救,还请各位仙长不要声张,更不要迁怒于城主。”
“邪恶永夜?难道是传说中的疫病之首邪恶永夜?”依依大惊失色。
“邪恶永夜是什么?”阿宁转而看着依依。
依依说:“师父有所不知,我前师父曾是北漠的将军,他跟我说起过这种瘟疫,他说这病无人能治也无药可治。”
首领点头:“据传这东西第一次出现之地就是北漠。”
阿宁完全没有头绪,无论是来的路上还是在进城以后,她从没发现何人有异常。
回城后,她第一时间摆摊坐诊,前来看病的人都说身体不适,可她就是找不到原因,而依依口中的邪恶永夜就是如此。
绝大部分人并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得病,他们只知道身体一旦出现异样,下一步就有可能是发疯,然后死去。
边临城百姓所遭受的苦难远远超出了阿宁的想象,为了找出病因,她用尽毕生所学,到最后也只能针对症状开方,虽然治不好病,但至少能帮人缓解痛苦。
卫通和依依自发散财用于购置药物,一时间前来看病领药的人络绎不绝。
当然,他们也找过长生,长生只说了一句话。
“碧螺灵芝五百年只结一株,除了它,没人救得了心气散尽之人。”
为此,阿宁专门找了具患病尸体并剖之。
死者没有心,这与长生说的不谋而合。
按理说,人死之后三魂七魄入冥界接受审判,心气则与天地之气融为一体,缺其一者皆不可入轮回。
人怎么会没有心?或者说怎么会突然失去心?阿宁怎么也想不通。
自从深入了解这座城,她时常会感觉到无能为力,面对饥荒和疾病,她始终是没有点石成药、点土成食的能力。
随着患病的人越来越多,卫玉律及大臣们唯恐波及自身,于是住进了临近的乌莫城。
依依收到父亲密信,信上要求她立即返回京城。
可如今这局面,依依知道师父不会这么轻易的回去,而她也不会弃师父而去。
转眼到了第四日,徐瀛仍一筹莫展,偏偏圣上又下了死令,霍青只能强压着他出兵。
徐瀛与副将韩坚带领万余精兵出城迎战,他们的对手是由南越新任首领胡非左望亲率的三千藤甲骑兵。
战场局势很快就倒向南越的藤甲军团。
大卫精兵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死的死伤的伤,不久便乱了阵脚。
徐瀛手持长枪穿梭于乱军从中,可任凭他力气再大,身法再灵活也击不破敌人的滕甲。
最终,他战败了,拖着老弱残兵撤回了城。
“霍司长呢?”徐瀛问一旁的副将韩坚。
韩坚吞吞吐吐道:“城主,听留下的兄弟们说……说霍司长退回了乌莫城,大部分守军也都被安排去了华阴城。”
徐瀛质问他说:“你在胡说什么?”
韩坚说:“千真万确城主!”
徐瀛沉默良久,直到韩坚跪在他面前。
“城主,边临城瘟疫疯狂肆虐,粮食严重稀缺,如今又无兵可守,我们也……退守华阴吧!”
“阿坚,你刚刚叫我什么?”
“城主啊!”
“是啊!一城之主,为了收复南境,我们征战了多少年,死了多少弟兄,如今难道要我一座一座让回去?那弟兄们算什么?城里的百姓算什么?”
“可城主,留得青山在!”
徐瀛长叹一声:“我曾发誓此生一定要收复南境,让这里的人能像京城一样安居乐业,可如今看来……”
韩坚眼含热泪:“城主,您收复了南境大半的土地城池,您已经尽力了。”
“阿坚,你带他们走吧!”
徐瀛决定留下死守边临,也决定让圣上来择一择。
韩坚无话可说,他一路追随徐瀛至今,以后也只会如此。
夜里,霍青传来密令劝徐瀛入乌莫城请罪,却半点未提到及援军与城中百姓,徐瀛不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