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时候,老鼠又烧起来了。
麦克睁开眼,看见老鼠蜷在石头下面,缩成一团。脸朝着墙,嘴唇在动,听不清说什么。他走过去,摸了摸老鼠的额头。烫的,比昨天还烫。纱布又被渗出的液体浸透了,黄黄的,带着一股甜腻的腐臭味。和监狱地底下的味道一样。
光头也醒了,走过来蹲下。“怎么样?”
“更糟了。”
光头把纱布揭开,看了一眼,脸白了。“这腿留不住了。”
麦克没说话。他把纱布重新盖上,站起来,走到石头外面。天灰蒙蒙的,太阳还没出来,东边的云层很厚,压在山顶上,像一床脏棉被。风从北边吹来,凉的,带着湿气。要下雨了。
蛇坐在火堆边,往里面添柴。火已经灭了,只有烟,一缕一缕的,被风吹散。
“今天能到镇子吗?”蛇问。
麦克没回答。他走回去,把老鼠背起来。老鼠哼了一声,没醒。光头把外套从树枝上扯下来,穿上。蛇从地上捡起那根铁管。
他们继续往北走。
走了大概一个小时,天开始下雨。不是大雨,是毛毛雨,细细的,密密的,打在脸上像针扎。路越来越难走,土变成了泥,踩一脚陷下去,拔出来带一坨黑泥。光头走在前面,脚底打滑,好几次差点摔倒。蛇跟在后面,铁管插在泥里当拐杖。
麦克背着老鼠,每一步都走得很慢。老鼠趴在他背上,呼吸很重,热气喷在他脖子上。
“0742……”
“嗯。”
“我是不是快死了?”
麦克没说话。
“我不想死在外面。”老鼠的声音很轻。“我想回去。”
“回哪儿?”
“监狱。那儿至少还有墙。”
麦克没回答。他继续走。
中午的时候,雨停了。太阳从云层里露出来,照在地上,热气蒸腾,像蒸笼。光头把外套脱了,搭在肩上。蛇也脱了,拿在手里。麦克没脱,他的外套盖在老鼠身上。老鼠还在抖,不是冷,是烧的。
他们在一个小溪边停下来。光头蹲下来洗了洗脸,又捧水喝了几口。麦克把老鼠放下来,靠着树,然后蹲在小溪边,用手帕浸了水,敷在老鼠额头上。
老鼠睁开眼,看着小溪,看着水里的石头,看着石头上的青苔。
“有水。”他说。
“有水。”
老鼠伸出手,想摸水面,手在发抖,够不到。麦克把他的手拉过去,放进水里。老鼠的手指在水里划了一下,又缩回来。
“凉的。”他说。
麦克没说话。
光头站起来,往四周看了看。前面是一片荒地,草很高,枯黄枯黄的,风一吹,倒了一片。远处有几棵树,歪歪扭扭的,叶子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烧焦的手指。
“还有多远?”光头问。
麦克看了看太阳。太阳偏西了,斜斜地挂着。“翻过前面那个山头就到了。”
光头看着那个山头,没说话。山头不高,但很陡,上面全是石头,光秃秃的。
“走吧。”他说。
麦克把老鼠背起来,他们继续走。
走到山脚下的时候,光头突然停下来。
“有人。”
麦克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山腰上有几个人影,正往山上走。看不清脸,但能看见他们穿着深色的衣服,背着重包。
麦克蹲下来,把老鼠放下来,躲在树后面。光头也蹲下来,蛇趴在地上。
“是监狱的人吗?”蛇问。
麦克盯着那些人影。“不知道。”
人影越走越远,翻过山头,消失了。麦克等了一会儿,才站起来。
“不是监狱的。”他说。
“你怎么知道?”
“监狱的人穿靴子。他们穿的是布鞋。”
光头看了看自己的脚,他的鞋底已经磨穿了,脚趾露在外面。“布鞋也能追人。”
麦克没回答。他把老鼠背起来,继续往上爬。
山路很陡,石头很滑,踩上去脚底打滑。麦克的腿在发抖,不是累,是旧伤。光头伸手拉了他一把。他抓住光头的手,稳住,继续往上爬。
到了山顶,他们趴下来,往下看。山脚下是一个镇子,不大,几十户人家,沿着一条土路排开。房子大多是砖瓦房,有的新有的旧,但都还站着。路上有人在走,不多,三三两两的。烟囱里冒着烟,细细的,直直的。
光头松了一口气。“到了。”
麦克盯着那个镇子,看了很久。
“走。”他说。
他们往山下走。路比上山好走,但更滑。光头走在前面,脚底打滑了好几次,屁股着地,滑了一截。他爬起来,拍了拍土,继续走。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麦克突然停下来。
“怎么了?”光头问。
麦克往身后看了一眼。山路上有人。不是那几个穿深色衣服的,是另外的人。一个,两个,三个,四个。穿着军大衣,背着枪。
“蹲下。”麦克压低声音。
他们蹲在树后面。那些人没往这边看,他们往另一个方向走。走得很慢,像是在找什么。
“监狱的人。”光头的声音很低。
麦克盯着他们手里的枪。“他们来追我们了。”
“不一定。也许在找别的。”
“这儿有什么别的可找?”
光头没说话。
那些人越走越远,消失在山林里。麦克站起来,把老鼠背起来。
“快走。”
他们加快脚步往山下走。老鼠趴在他背上,呼吸越来越重。
“0742……”
“别说话。”
“他们来了……”
“所以别说话。”
老鼠闭嘴了。麦克咬着牙,腿在抖,汗从额头上淌下来,滴在石头上。
他们下了山,走进镇子。镇子很安静,有人在门口晒太阳,看见他们,愣了一下,又转回头。麦克没停,一直走,走到镇子中间,看见一个院子门口挂着块牌子:卫生所。
他推开门,走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