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劳资蜀道山2:二
从老张汽配出来,瑞瑞原路返回。
来时走的这条路,回去还是这条路。单行道,窄巷道,两边是锈迹斑斑的铁皮仓库。阳光直直地晒下来,地面被烤得有点发软,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热烘烘的味道。
后备箱里的那袋机油和滤芯随着车身颠簸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摩擦声。瑞瑞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眼睛盯着前方的路。
这段路来的时候走过一遍,心里有底了。哪个路口容易堵,哪个位置路会变窄,哪个弯道需要减速——这些信息像一张地图一样在他脑子里展开。
比来时顺畅多了。
他这样想着,车子拐过一个弯道——
然后他看到了那辆车。
白色的,中型的,比刚才那辆快递面包车大了整整一圈。一辆典型的SUV车型,车身高,底盘重,轮胎宽。车身侧面还贴着几张褪色的广告贴纸,看样子是某个装修公司的工程车。
车大,路窄。
这辆车几乎占满了整条车道。
而它——正在逆行。
瑞瑞的第一反应是踩刹车。
车胎在地面上发出一声短促的摩擦,前轮的防抱死系统介入工作,车子稳稳地停在了原地。帕杰罗的仪表盘上亮起了一盏提示灯——不是故障灯,是那种"前方有情况"的常规提醒。
他闪了两下远光灯。
这是最基本的提醒方式,意思是"你逆行了"。闪灯的频率不急不缓,间隔均匀,像是在礼貌地敲门。
对方没反应。
白色SUV继续往前开,离他越来越近。
瑞瑞又闪了一下。这次闪的时间更长,频率更快,像是在敲门没人应之后加重了语气敲门。
还是没用。
SUV司机显然看到了他的灯光,但没有任何减速或者停下的意思。那车像一座移动的小山,沿着单行道慢慢压过来,大有一副"我就是要走这条路,你能怎么着"的架势。
瑞瑞看了一眼后视镜。
后面是一段上坡,路边停着几辆卸货的三轮车,没有足够的空间让两辆车错开。他要么往前挤,要么往后倒车,没有第三种选择。
他按了两声喇叭。
短促,清脆,是那种"前方司机请注意"的信号。
白色SUV终于停了。
车窗缓缓降下来,露出一张黝黑的脸。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皮肤晒得发红,脖子粗短,上面挂着一根粗金链子。眼睛不大,眉毛粗重,嘴角向下耷拉着,一副"谁都不服"的架势。
"你按什么按?"
包工头的第一句话就不是询问,是质问。
"叔,这是单行道,您逆行了。"瑞瑞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稳。
"逆行?我在这条路走了十几年了,你跟我说逆行?"
包工头的声音很大,像一堵墙撞过来。他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指着瑞瑞的方向,姿态里带着一种"我是这里的地头蛇你算老几"的优越感。
"单行道是有箭头指示的,您看——"
"我看什么看?我比你清楚这片!"
包工头打断了他,眼睛瞪得溜圆。那种眼神瑞瑞见过,属于那种"我不讲理但我声音大"的类型。跟这种人讲道理,难度不亚于跟墙说话。
"你倒车,让我过!"
包工头说完这句话,摇上了车窗。
他的远光灯亮了。
两道白光直直地射过来,照得瑞瑞睁不开眼。那种亮度不是正常的远光灯,是那种"我就是故意的"的挑衅式远光。
帕杰罗抖了一下。
很轻,像是被什么东西激怒了一样。
瑞瑞赶紧低下头,避开那道刺眼的光。他的眼睛被晃得有点酸,视野里全是重影。
但他没有动。
他知道帕杰罗在等他的信号。只需要一个点头,一个许可,那只机械臂就会从某个盖板下面伸出来,做出某种让人目瞪口呆的事情。
但他没有。
他攥紧了方向盘。
爸说过两条红线。一不能犯法,二不能伤身。
他自己没犯法。对方逆行,是对方犯法在先。但爸的意思不是"别人犯法你就可以动手"——爸从来不是那个意思。爸的意思是:管可以,但要知道代价。
他知道帕杰罗有那个能力。但动用能力是有代价的。每一次帕杰罗做出那些不可思议的事情,油表就会往下掉一截。就像现在这样,抖一下,都意味着某种消耗。
而且他还不知道对方是什么人。
眼前这个包工头,脖子上挂着粗金链,开着贴满广告的SUV,在这条老工业园区的路上横冲直撞。瑞瑞能感觉到,这家伙不是好惹的。跟他硬碰硬,搞不好会惹上一身麻烦。
他的目标是安全到家,不是跟这种人较劲。
深吸一口气。
瑞瑞挂了倒挡。
方向盘向右打了半圈,同时脚下缓缓抬起刹车,让车子沿着路肩往后倒。轮胎在坑洼的路面上颠簸着,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
倒了十几米,终于找到了一段稍微宽一点的位置。
他把车停稳,挂上停车挡,从后视镜里看着那辆白色SUV从车头前面缓缓蹭过去。
SUV的车身擦着帕杰罗的车头,两者之间只隔着不到一拳的距离。包工头坐在驾驶座上,眼睛直直地盯着前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种"我就是要走我的路,你能怎么着"的表情,从头到尾就没变过。
SUV从帕杰罗前面挤过去的时候,包工头的眼睛从后视镜里扫了他一眼。
那眼神分明在说:识相。
瑞瑞攥着方向盘的手松开了。
他看着那辆白色SUV扬长而去,消失在巷道的尽头。后面的远光灯越来越远,像两只渐渐熄灭的眼睛。
然后,一切归于平静。
巷道里只剩下他一辆车,阳光还是那么烈,空气还是那么热,路面还是那么坑坑洼洼。
他没有说话。
帕杰罗也没有说话。
车载音响里空空如也,没有自动播放任何歌曲。帕杰罗沉默了,瑞瑞也没有心情放歌。
他把车重新挂上前进挡,踩着油门往前走。
心情很糟。
不是因为让路。让路是对的,安全比面子重要,他知道。但那种憋屈的感觉堵在胸口,像吞了一只苍蝇。
不是因为他怕那个人。二十二岁的大二男生,血气方刚的年纪,谁还没点脾气?但他知道,这种时候不是比谁脾气大的时候。
是因为那种无力感。
明明是对方逆行,明明是对方不讲理,明明是对方开着远光灯晃他——但最后让路的还是他倒车让的。
不是因为怕。是因为不值得。
不值得为了这种人浪费时间、浪费精力、浪费心情。更不值得为了这种人触发帕杰罗的能力——那代价不是给这种人准备的。
但他还是觉得堵得慌。
就像吞了一只苍蝇。明明没做错什么,却感觉吃了亏。
这种亏不是物质的,是精神的。不是今天的,是积累的。
他想起网上那些帖子——规则是给守规则的人准备的,不守规则的永远在占便宜的。以前他觉得太丧了,现在想想,至少在这条路上,那辆白色SUV就是占了他这个守规则的人的便宜。
因为他守规则,所以他倒车。因为他讲道理,所以他让路。
这个逻辑不对,但它存在。
你逆行的时候,全世界都是对向车道。
这是网上某个帖子里的句子。瑞瑞以前看到过,记在了心里。现在坐在驾驶座上,忽然就想起来了。
那包工头开车逆行的时候,心里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这条路是我的,我想怎么走就怎么走。你们都得让着我。谁让你们是守规则的人呢?谁让你们不敢跟我硬碰硬呢?
规则是死的,人是活的。守规则的人活该吃亏。
是这个意思吗?
瑞瑞摇了摇头。
不。规则是保护所有人的底线。你守规则短期可能吃亏,但长期你安全、你没惹一身骚。
所以爸说的"省着点"。
不是省油。是省心、省力、省麻烦、省那些不值得消耗的东西。
省着点用帕杰罗。省着点发脾气。省着点跟不值得的人较劲。
省下来的,用在值得的地方。
瑞瑞深吸了一口气。
车子继续往前开着,窗外的景色慢慢从老工业园的破旧仓库变成了城市边缘的普通道路。阳光还是那么晒,空气还是那么热,但他的心情慢慢平复了一点。
不是认怂了。是想通了。
不值得的人,不值得的事,不值得浪费心情。
下次再碰到这种——
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下次再碰到这种,怎么办?
还是倒车让路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一次,他选择让了。下一次会怎样,要看到时候的情况。
帕杰罗的仪表盘还是一片安静,没有任何提示灯亮起。那只机械臂安静地待在某个盖板下面,像一头沉睡的野兽。
瑞瑞看着前方空旷的道路,忽然觉得有点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是心累。
他想赶紧回家。喝杯水,吃点东西,躺一会儿。让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暂时放一放。
导航提示前方三公里后右转,进入主路。
快到家了。
他加快了车速,踩着油门往前走。
车窗外的风景飞速后退,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在他膝盖上落下一片温热。
车载音响还是沉默的。
帕杰罗没放歌,瑞瑞也没开。
就这样安静地开了一段路。
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