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嘉豪一路小跑,皮鞋踩在青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快踏进主客厅时,他扬声喊道:“爷爷?”
客厅门口站着一位中年男子,穿着黑色马褂,国字脸,看到陈嘉豪的那刻,笑容从眼角漾开,毕恭毕敬道:“少爷,老爷子在三楼等着您呢。”
陈嘉豪点头,嘴角一弯:“谢谢嗷王叔,辛苦了,这么晚了快去休息吧。”
说完便迈着步子走向便捷电梯,按了一下按钮。电梯稳稳上升,蹭的两秒就到了三楼。
“爷爷?爷爷?”
陈嘉豪又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试探。他有点担心——万一爷爷睡着了怎么办?那今晚不就白跑一趟了?
当他踏进三楼的客厅,暖黄的灯光下,陈宽正端着一杯茶,慢悠悠地吹了吹茶沫。闻声,老爷子抬了抬眼皮,不怒自威:“喊什么?耳朵没聋。”
陈嘉豪笑着走过去,在茶桌对面坐下:“听见了回应一声嘛,我还以为您睡了。”
陈宽似有似无地瞥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你都说了有急事要回来,我就算睡了也睡不安稳。”
陈嘉豪长腿一跨,稳稳坐在茶桌对面,顺手拿起茶壶和茶杯,慢条斯理地斟茶:“所以您在这儿喝茶提神呢。”茶汤金黄透亮,他端起来闻了闻,没喝。
陈宽缓缓道:“有话就说,有问题就问。”
陈嘉豪撇撇嘴,把茶杯放下:“我以为您会直接告诉我关于林霜和林星语的事情。”
陈宽深深叹了口气,脸上的皱纹似乎又深了几分。他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声音里多了几分惆怅和深意:“原本没打算告诉你。但你这一突然回来,不就说明你不会善罢甘休吗?糊弄不过去了。”
陈嘉豪端起茶杯,抿了一小口,眼神里带着几分认真:“还是您了解我。您要是真不想让我知道,早上就不该跟我说那些话。”
陈宽“哼”了一声,没接话。他缓缓起身,双手背在身后,走到一旁的柜子前翻找着什么。虽是年过七旬的老人,可这老头精神劲儿特别好——腰板挺直,步伐稳健,根本看不出实际年龄。没事还去公园里锻炼身体呢,身子骨硬朗着呢。
陈嘉豪没站起来,只是歪着头,好奇地盯着爷爷翻找的背影。
陈宽在找一张照片。
陈家的全家福。
当那张泛黄的照片摆在陈嘉豪面前时,他愣了愣,目光定在那些陌生又熟悉的面孔上,问道:“这什么时候的照片?”
陈宽拿着照片,指尖在相纸边缘轻轻摩挲,总有一股说不出的苦涩涌上心头。他的嗓音带着岁月的洗礼,透着一股沧桑感:“这是1991年初的时候拍的。那个时候你才不到四岁,你二爷爷和我两家一起去临河市,和齐家聚在一起,商量陈方回和林霜的事情。”
“啊?谁?”陈嘉豪直接打断了陈宽的话,声音拔高了几分,“你说谁和谁?”
他感觉到不可思议——林霜和陈家真的有关系?虽然他猜到了一些,但真的没想到林霜算得上是陈家人。
陈宽不轻不重地瞪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满:“林霜和陈方回。”
陈嘉豪张了张嘴,又把话咽了回去。
陈宽继续道:“陈方回是你二爷爷的独子,也就是你小叔叔。他和林霜,两人在训练交流会上看对眼了,当时在谈朋友。林霜的父母早年因任务牺牲,她自小就在齐家长大——你齐爷爷算她师父,也算她第二个父亲,齐家是她第二个家。当时我们两家人就凑在一起商量他们的事情。这张照片是在林家旧宅子前拍的。”
老爷子的语气放慢了些,像是怕陈嘉豪听漏了什么。
“孩子嘛,年轻,都能理解。那个年代,二十岁结婚的不在少数。”
陈嘉豪忍不住又插了一句:“所以您和齐爷爷联合起来瞒着我?”
陈宽盯着自家孙子,脸上露出几分不悦。他“啧”了一声,假装生气地严肃道:“你还听不听了?”
陈嘉豪立马认怂,笑着摆手:“听听听,我听!您说吧爷爷,我保证不打断。”
“咳咳。”陈宽不轻不重地瞪了他一眼。
陈嘉豪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陈宽收回目光,继续道:“林家,陈家和齐家本就是世交。两人只要相处的不错,自然而然结婚什么的,双方都能接受。那一年,林霜被派到外地出任务,需要住在三河镇传递信息。你二叔军队也有任务,两人就被迫异地了。”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回忆什么。
“还好当时驻站的时候,我提前给林霜备了呼机,小两口还是能通话的。陈方回有休息的时候,会去三河镇看望林霜。”
陈嘉豪安静地听着,手里的茶杯不知不觉放下了。
“我们当时都不知道林霜有身孕——不然怎么说都不会让她去的。可她发现怀孕的时候,案子已经在进行了,她走不了。就一直待在三河镇,把孩子生下来了。”陈宽的声音低沉了些,“孩子跟林霜姓,是想让林家有个后人。”
“这孩子就是林星语。”老爷子抬眼看向陈嘉豪,“她的‘星’本该和你的‘兴’一样,都是兴盛的‘兴’,叫林兴语。后来户口上错了,就变成星星的‘星’了。”
陈嘉豪的眉头微微皱起,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像是在消化这些信息。
“你二叔出任务受伤,命在旦夕。”陈宽的声音沉了下去,“我和你齐爷爷在考虑要不要把这件事告诉林霜——结果没过几天,就传来三河镇任务失败、全员失踪的噩耗。我们都清楚,在那个年代,失踪意味着什么。”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墙上的老式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
“我和老齐都收到了林霜的信,信里夹着孩子的照片和信息,她希望孩子在三河镇长大,也提到如果以后孩子有什么困难,可能会找我们,”陈宽叹了口气,“但我们还是担心,跑了好几趟三河镇都没找到那个孩子。直到林星语拿着林霜当年的公章和遗书找上老齐,我们才真正认识她。但她不认识我——老齐没跟她讲陈家的事。况且,这件事很少有人知道。”
“林星语手里握着林霜当年查到的资料。她想翻案,想为她妈妈报仇。可她还是太年轻了,目的性太强,”陈宽的目光落在陈嘉豪脸上,“若不是你需要养伤,我刚好找了个理由让你去帮她——你们在血缘意义上是堂兄妹。”
陈嘉豪沉默了几秒。
怪不得。
怪不得非要是“林星回”,非要是“林星语”。原来她该叫“林兴语”,与自己的“陈兴禾”是同辈。难怪邢泽总是让自己有意无意和林星回接触,敢情他早就知道这件事,只是没有立场告诉他罢了。
“你二爷爷在得知陈方回和林霜因公牺牲之后,主动申请前往一线,没过一年也走了。”陈宽的声音越来越低,“知道这些事情的人越来越少了。要没人问,陈家也没人提——包括你,最初根本没打算告诉你。”
陈嘉豪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茶,一饮而尽。
他放下茶杯,抬眼看向爷爷,嘴角微微扯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太够。
“爷爷。”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了些。
“嗯?”
“谢谢您。”
陈宽愣了一下,随即摆了摆手,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淡然:“行了,知道就行了。回去好好帮人家查案子,别丢陈家的脸。”
陈嘉豪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痞气,也有认真。
“知道了,爷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