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销纸壳一摊开，屋里那点灰气便更沉。
不是多脏。
是死。
像这纸被人捞过、磨过、沉过灰，又从筛房肚里硬翻出来，早没了活人手上的热，只剩一层薄薄的冷名。
周四水撑着筛网坐起一点，伸手去够那片纸壳。
“别全碾。”
“要留一点没碎透的纸筋，纸蛭才会信。”
燕沉舟把纸壳重新递过去。周四水两指一搓，把最边上那点黄脆纸筋拣出来，又用拇指关节把余下纸壳磨成细灰。
灰不多。
只一小撮。
可一落到地上，沈砚秋耳后那片黑纸便极轻地抖了抖，像隔着空气闻见了同类死味。
“有用。”灰雀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周四水点头，转向闻人烬：“少城主，还得借你一口气。”
闻人烬靠着炭筐，脸白得像把血全咳没了，却还是冷冷抬眼：“你们今夜用我比用扳手还顺。”
“扳手不会自己乱咬。”周四水一点不客气，“你这口气活得正巧。”
闻人烬骂归骂，仍把胸前那层才刚草草收拢的布带又扯开一线。
灰皮底下，牵线盘边缘已把皮肉咬出一圈发乌的红。独眼老杂役先前借它骗断耳纸回认口，已让这口锁气乱得更深。此刻一露出来，废筛房里像凭空多了许多细细的铁鸣，连旧水轮肚里的残签纸边都轻轻颤了两下。
沈砚秋看见那圈伤，眼神微微一沉。
“撑得住？”
闻人烬扯了扯嘴角：“你都从白水池里出来了，我还没到躺的时候。”
这句说得轻，却真把屋里的那点死气往后逼开半分。
周四水动作很快，把那撮死名灰先分成两半。一半抹在一小截纸筋上，一半则沿着沈砚秋耳后黑纸边缘极轻极轻地点上去。
灰刚沾上，黑纸就往里蜷。
像活蛭闻到了尸泥。
“就是现在。”周四水盯着那纸边最细的一点，“燕沉舟，用针把少城主那口乱气引到它右边。别碰正心，还是绕左下——不，这回绕上。”
燕沉舟立刻明白。
先前骗断的是回认口。
现在要废掉的，是它最后咬住活人的那一点活路。
死名灰在下，乱锁气在上。
一上一下夹住，它才会信自己已追错了人。
断命针再次挑起那缕从闻人烬胸前牵出来的乱气。闻人烬这回没再嘴硬，整个人几乎屏着呼吸，像只要一动，那半圈牵线盘就会顺着针先咬到沈砚秋耳后去。
针尖一近，黑纸果然先往上缩。
不是躲。
是认。
它似乎真把闻人烬这口乱到见血的锁气认成了“北口已续”的残路，边缘一点一点往那截死名纸筋上贴过去。
沈砚秋低低吸了口气。
疼。
这回不是井里那种冷疼。
像有什么细细的东西，在皮下沿血往外爬。
她十指抓住身侧废水轮边，指节白到发青，却没有躲。反而在黑纸往上缩的那一刻，自己把头偏向另一边半分，让它离开颈后那条最要命的血线。
燕沉舟看在眼里，手便更稳。
周四水眼底也亮了一下：“好。她会躲血。”
灰雀根本不懂这许多口子，却也知道眼下是紧要关头，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替位内勤则抱着自己耳后那半湿纸片，缩在角落里看，眼里既怕，又像看见了一条自己也许还能活的路。
黑纸越缩越小。
最后只剩指甲盖大一片，死死贴在那截死名纸筋上，像总算找到了该追的死人。
周四水突然低喝：
“拔！”
燕沉舟针尖往外一挑。
沈砚秋耳后一凉。
那片黑纸连着死名纸筋竟被整整齐齐带了出来，尾端还拖着一缕极细极淡的红丝，像从她耳后硬抽出来的一口血路残线。
灰雀看得后背都炸了一层汗毛：“这东西真有尾！”
周四水不等那纸再认别处，抓起旁边一只空炭盏便把它扣了进去，再用灰泥封口。
盏底立刻传出一阵极细的抓挠。
三息后，才彻底静下。
沈砚秋后背一下松了，整个人像被抽掉了最后一根硬撑的骨，额头抵在废水轮边，半晌没说出话。
燕沉舟伸手扶住她肩。
她抬眼看他，眼里那点一直绷着的冷终于真正裂开了一线，像要说什么，最后却只吐出两个字：
“轻了。”
就这两个字，已够。
她身上的那条回认血路，断了。
可屋里没人来得及松第二口气。
废筛房外，忽然传来一阵短促而凌乱的脚步。
不是封沟婆子的稳脚。
像有人一路跌撞着从筛井那边冲过来。
灰雀提杆便起：“又是谁？”
下一瞬，布坡外有人几乎是扑着撞进门边，声音又哑又急：
“少城主呢？”
是独眼老杂役。
可他进门时，左肩全是血。
那血顺着他肩头往下滴，落在废筛房地上的死名灰里，竟很快就被灰吃掉，只剩下一点发黑的湿印。
灰雀一见那口血，嘴唇都抿白了。她平时嘴快、手快，这一瞬却什么都没说。因为大家都明白，沉布间那边若不是已经顶到了不能再顶，独眼老杂役不会自己先从门后退出来。
沈砚秋耳后那口纸蛭刚死，屋里才得来一点能喘的静。可独眼老杂役这一身血一撞进来，便又把那点静全撞碎了。今夜每断一条路，后头便立刻有新路追上来。死名灰能骗一张耳纸，却骗不过整条司炉院已经开始封死的井网。
独眼老杂役肩上那道口子很深，灰压得再快，也压不住血里那股热腥。灰雀看着他往屋里站稳，眼圈都红了，却还是先去抄断拨杆，把门口那点能挡的死角重新堵住。到了这一步，连难过都得往后排。谁敢在这时候先露怯，外头那张网便会顺着这口怯劲一并罩下来。
能不能再活出下一步，不看谁先掉泪，只看谁先把该断的旧口断干净。
废筛房里这时连风都像压住了，只剩死名灰和血腥一点点往人鼻里钻。谁都清楚，独眼老杂役这一身血带回来的不只是坏消息，也是时间。时间被他从沉布间门后硬扯回来一截，若再用不好，后头那张井网便会连这点死名灰一并罩进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