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洞外的布坡比看着更滑。
灰雀先下,替位内勤第二个滚,轮到沈砚秋时,燕沉舟直接半抱半送,把人顺着塌坡慢慢放下去。最后他自己一撑,脚跟刚落地,头顶那块沉布板便“砰”地合了回去。
像把门后的灰、铃、人声都一齐摁住了半层。
布坡尽头是一间废筛房。
房梁塌了半边,地上堆着旧筛网、裂桶和一排倒扣的炭筐。角落还有个半埋在灰里的废水轮,轮齿都锈成黑色,偏还留着三分完整。
灰雀一进屋便先去堵门,用两只烂炭筐把布坡口虚虚一掩。外头若有人追来,头一眼只会当这里是死角堆物,不会想到坡后还能藏人。
替位内勤一落地就瘫在筛网边,大口喘得像破风箱,半天才挤出一句:
“沉布间……顶不了太久……”
燕沉舟先没理他,转身扶沈砚秋坐到那只废水轮旁,让她背贴住还算干的木框。
她唇色仍白,耳后黑纸被压住后安静了些,却偶尔还会极轻一颤,像井下有什么东西隔着很远仍在试着摸她。
灰雀看见那纸,脸都皱了起来:“像活蛭。”
“差不多。”替位内勤喘着气说,“白水那边都叫它纸蛭。”
这名字一出来,屋里几个人都沉了沉。
燕沉舟这才正眼看他:“你叫什么?”
“周四水。”那人咳了一声,“后换水沟、白水槽、脏井路……原都归我一半记。”
灰雀冷笑:“现在记到第六口去了。”
周四水没还嘴,只抬手抹了一把嘴边白沫:“今夜若不是她们临时把我塞去替位,我本该在外头给你们开第二道泥门。”
“谁们?”
“清槽婆子和北口看签的。”周四水眼里带一点又怕又恨的冷,“白水那边今夜不是只提一个‘清槽一’。她们原本还要从第六口里再抽一个顺位替口。”
灰雀骂了句脏的:“怪不得把你也按池里。”
周四水没再接这句,反而往沈砚秋耳后那片纸看去。
“你们刚断掉的,只是回认口。”
“想真脱干净,还得让它找不到下一口血路。”
燕沉舟问:“沉布间那老杂役没说完?”
“他说的是最快的法子。”周四水喘匀一点后,声音终于稳了半分,“拿少城主那口乱锁气去骗北口半轮,先让纸蛭松爪。”
“可要彻底废,还得给它一个已销的假名。”
这话一出,灰雀先怔。
“假名?”
周四水点头,指了指废筛房里那只旧水轮。
“这屋里就有。”
燕沉舟顺着他手指看去。
那只旧水轮原本黑锈斑斑,轮肚里却卡着几条早泡烂的纸边。像这地方过去不只是筛灰、走水,还兼着磨碎旧签。
周四水继续道:
“司炉院有条老规矩。凡是白水井下捞上来的废签、旧签、死人签,都先送筛房打碎,再混灰沉掉。纸蛭若吃到的是这类签灰,便会以为自己追的是已经销过的旧人。”
燕沉舟心里一动。
井底那些旧续签,白水清槽、后沟筛房、耳后纸蛭,这三处原来本就是一整套吞人也销人的旧工序。
“这屋里的废签还认得出字?”他问。
“认不全。”周四水道,“可有一口够。”
他艰难地爬到旧水轮边,从轮肚深处抠出一小片半黑半黄的纸壳。纸壳一离灰,便掉下来许多粉。
上头只剩半行断字:
……已销……
再往下是一点几乎看不清的旧红指印。
“够了。”周四水把纸壳递过来,“拿这口旧销纸灰去喂她耳后纸蛭,再借少城主那口乱锁气顶一下,它便会自己往死名里缩。”
灰雀听得后背都发凉:“你们司炉院怎么净养这些鬼东西。”
周四水扯了扯嘴角。
“不养这些,哪来那么多活人能悄没声地少一笔。”
燕沉舟接过那片旧销纸壳,指腹一碾,果然碎下细细一层黑灰。
灰里混着淡红旧印,味道像湿纸、药胶和一口早凉的血。
门外这时远远传来一记更长的铜铃。
不是后沟口。
像司炉院更外一层的过道也开始封了。
灰雀脸色一紧:“沉布间那边顶不了多久。”
燕沉舟不再多问,只把旧销纸壳放到地上,低声道:
“先废耳纸。”
“再决定是去接少城主,还是直接出院。”
沈砚秋一直安静听着,到这会儿才开口:
“若要接他,别走原沟。”
她抬手指了指废筛房水轮后头一条半塌的小槽。
“那边通旧筛井。”
“白水井和筛井,底下是串着的。”
又是一条井。
燕沉舟看着她指的方向,心里那股还没落定的气,忽然又绷紧了一分。
今晚司炉院底下,像一整张井网都醒了。
废筛房顶上漏下来的风夹着旧炭灰,吹得那只半埋水轮不时轻轻一响。
一张井网醒了,意味着白水井、筛井、灰井、后沟这些原本各走一头的脏路,此刻都不再只是路,而是一只只相互递手的口。人从哪口掉下去,纸从哪口浮上来,灰从哪口沉,血从哪口回,原来早都被这座司炉院底下的旧规矩咬成了一体。
燕沉舟站在水轮前,没有被这张网吓住,反而更确定今夜做对了一件事:先把沈砚秋从“清槽一”这三个字里拽出来。只要她还活着,这张井网再大,也总有能顺着她记忆倒摸回去的口。死人能留下井纸,活人却能指出哪张井纸最不该被烧。
周四水说“假名”“已销”“筛房打碎旧签”时,废筛房里那股死灰味像更沉了一层。原来司炉院不只会把人往井里送,还会把人送完之后留下的那点名和顺位再磨碎一次,磨到后来连追的人都找不到整张。燕沉舟听着这些话,心里反而越清,今夜若只是单纯把人抢走,不顺手把这条旧账链记下来,回头同样会有人被塞回“清槽一”“二续”这样的空名里。
废筛房这口旧轮和一地死灰,看着没用,其实压着的是整套旧规矩最不见光的一截尾巴。
谁要真能把这截尾巴捏住,司炉院底下那些看似天生就该吃人的旧路,未必不能一条条被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