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滚烫。
不是暖风,是被炮火烧得灼热的寒风,卷着硝烟、碎雪、尘土,狠狠拍在脸上。
四人顺着山梁俯冲而下,脚下积雪被蹬得飞散。
越靠近阵地,枪声越震耳欲聋。
不再是远远听见的闷响,而是贴着耳膜炸开的轰鸣。
步枪脆响、机枪泼水般的连射、手雷爆炸的震动,层层叠叠压下来,让人头皮发麻、胸腔震颤。
谷底火光冲天,照亮满目疮痍的战地。
原本平整的雪地,早已被炮火犁得坑坑洼洼,弹坑密密麻麻,冻土翻碎,黑泥混白雪,一片狼藉。
远处山头,一道道曳光弹划破漆黑夜空,红亮的弹道横穿山谷,像一条条夺命火线。
这就是真正的战场。
没有犹豫,没有退路,没有侥幸。
只有生死相搏。
“三班到位!”
赵铁柱带着众人冲入左翼临时阵地。
战壕不深,是前面战友仓促挖出来的,边缘结着冻冰,坑底积着融化的雪水。几名负伤的战士正被战友搀扶着后撤,衣袖、裤腿染着暗红血色,脸上沾满黑灰,却依旧眼神坚毅。
看见他们补位上来,一名满脸焦黑的老兵勉强扯出一口气:“可算来人了……对面冲得凶,顶住!一定要顶住!”
话音落,老兵咬牙转身,跟着担架后撤。
陈守山看着战友负伤离去的背影,心口重重一沉。
过江之前,他想象过战争。
可从未想象过这般惨烈。
战壕里弹壳堆积厚厚一层,随处可见被炸碎的树枝、打烂的布片、炸飞的碎石。空气里满是硝烟、血腥、火药灼烧的刺鼻味道。
残酷,直白,血淋淋。
“迅速站位!”
赵铁柱的吼声压过枪炮轰鸣。
“虎子守右翼缺口,重火力点交给你!”
“小文蹲战壕底,记录战况、标记敌火力位置、随时传讯!”
“守山!”
赵铁柱转头看向他,眼神锐利如刀。
“你守左翼前沿,狙击敌冲锋步兵,稳住第一道防线!”
第一次。
陈守山被单独分配前沿作战位。
不再是跟在队伍后面的新兵,不再是只负责隐蔽潜伏的小兵。
是直面敌人冲锋的一线战士。
王虎子重重一拍他肩膀,吼声洪亮:“守山!别怕!哥在右边给你兜底!”
林小文快速蹲下身,翻开牛皮笔记本,哪怕双手还在发抖,笔尖却稳稳落下,快速记录阵地方位、敌军火力点分布。
陈守山重重点头。
他没有说话,只是俯身趴进战壕前沿,双手稳稳架起步枪。
枪身冰凉,抵着肩头。
这一刻,十九岁的农家少年,彻底褪去所有青涩、怯懦、懵懂。
风雪吹乱他的衣角,炮火映亮他年轻却坚毅的眉眼。
他抬头,望向山下黑压压的开阔地。
夜色之中,大片黑影正在快速集结、稳步压近。
敌军人数众多,阵型松散却有序,借着夜色掩护,朝着这片高地步步推进。
越来越近。
三百米。
两百米。
一百五十米。
密密麻麻的脚步声,混杂着敌军的叫喊声,顺着夜风传上来,带着极强的压迫感。
正面冲锋,来了。
赵铁柱立在战壕中央,目光扫过压来的敌群,全身杀气彻底铺开。
他握着枪,声音沙哑却铿锵,响彻整片战壕:
“所有人听我口令!”
“稳住呼吸!瞄准目标!”
“记住——我们身后是家国!是故土!是不能退半步的国门!”
“新兵首战不许慌!老兵死守阵地!”
“哪怕冻掉手脚、哪怕流血牺牲!”
“阵地,绝不能丢!”
最后四个字,落地如惊雷。
陈守山死死咬住牙关,双眼锁定迎面冲来的敌军士兵。
手心不再出汗,心底不再慌乱。
害怕吗?
依旧怕。
可他更怕——身后山河动荡,同胞受难,家国不安。
他握紧枪柄,食指轻轻抵在扳机上。
少年脊背挺直,持枪卧地,稳如磐石。
山谷战火烈烈,夜风猎猎作响。
山下敌军,已然进入射程。
赵铁柱双目赤红,猛地振臂嘶吼——
“全体准备!”
“迎敌!!”
枪声、火光、厮杀声,在下一秒,彻底炸裂寒夜!